《未闻安宁》杨牧苡

7、大侄子 “哎，大侄

　　只因宁芮那“惊天一跪”，不知怎么的，他被冠上了“大侄子”的外号。

　　这外号传得比病毒还快，转眼间便响彻了整个学生会。

　　此后，只要瞧见宁芮，大家总免不了露出坏笑，朝不远处的蒋修寅努努嘴，打趣道：“哎，大侄子，你爸爸来了。”

　　宁芮窘迫得耳根滚烫，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在心底拼命祈祷。

　　千万、千万别让蒋修寅听见这帮人的调侃。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蒋修寅偏偏走了过来。

　　他神色依旧淡漠，在一片起哄声中，非但没有否认，甚至还用那把好嗓子，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

　　“嗯。”

　　仅这一个音节，就像是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起哄声再次排山倒海般朝宁芮涌来。

　　宁芮脸颊发烫，耳根绯红，低垂着头。他不敢抬眼，生怕撞上蒋修寅的目光，继而不受控制地坠入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里。

　　因此，他错过了蒋修寅的注视，只听到一句淡淡的“行了”。

　　众人一哄而散。

　　宁芮还站在原地。

　　那人话音里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仍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撩得耳朵酥酥麻麻。

　　其实，就蒋修寅的性取向而言，这样的玩笑多少有些暧昧。

　　只是，谁也没往不可描述的方面联想。

　　也难怪没人多想。能跟在蒋修寅身边的，向来都是唇红齿白、打扮精致这种类型的。

　　而宁芮呢？人长得挺帅，但不修边幅。万年不变的格子衫、牛仔裤、洞洞鞋，头发有时候也因为画图乱得像个鸟窝，浑身上下都写着淳朴。

　　这显然不符合蒋修寅的审美。

　　不过，倒是出了件意外之事。对宁芮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许多女生特意跑来建筑学院，争相围观学生会的“大侄子”。

　　这一围观可不得了。

　　她们惊讶地发现，建筑系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位标致的帅哥。

　　奇了个怪了，以前怎么从没发现？现在的帅哥，都低调成这样了吗？

　　宁芮长相俊朗，身姿挺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单看外表无可挑剔，只是气场不这么强，整个人温温吞吞的，帅得没什么存在感。

　　就这样，宁芮在校园里的人气蹭蹭往上涨。

　　日子热热闹闹往前走，国庆长假如期而至。

　　宁芮和邹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踏上了返回鹏城的路。

　　美乐福利院是一所公立机构，坐落在鹏城最偏远的福盐区。

　　福利院并不大，就几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围成一圈，中间是一方院子，院子里挺立着一株凤凰树。

　　院门口的宣传栏里，他们金榜题名时的合影还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少年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并肩站在凤凰树下，笑容灿烂而青涩，眼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宁芮一眼瞧见，脸颊便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

　　邹钰却一把拉住他，笑着凑到照片旁，掏出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来，咱们也拍一张。”

　　“拍这个做什么呀？”

　　“纪念啊。”

　　“……好吧。”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两张年轻的笑脸并排绽放。

　　两人拖着行李箱，刚走到福利院虚掩的铁门前，熟悉的饭菜香气便钻进了鼻孔。

　　“妈！我们回来啦！”邹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积满油烟的厨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

　　邹院长急匆匆探出身来。

　　她腰间系着条灰扑扑的围裙，边角处还打着两个补丁，手里的锅铲上正滴着热油，显然是忙得正欢。

　　厨房腾腾的热气熏得她满头细汗，鬓角那几缕花白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乍一见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我的团团圆圆，可算回来了！”她快步迎上前，张开双臂想抱抱孩子们，又怕自己身上的油烟味熏着他们。

　　于是，她只好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嘴里不住地念叨：“快进屋，快进屋，外面晒不晒？一路累坏了吧？”

　　虽说院里有明文规定，孩子成年后必须搬离并自立，不能长期居住在福利院，要把机会留给更小的孩子。

　　但在她心里，这两个孩子早已胜似亲生骨肉。即便他们已经成年了，还是破例为他们保留着原来的房间，让他们始终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家。

　　这个名叫邹娣的女人，前半生颇为坎坷。

　　年轻时，她因生产大出血失去了唯一的骨肉，也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狠心的丈夫因此无情地将她抛弃，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没过多久就另娶了别人，生了儿子。

　　走投无路之际，她拖着病弱的身子来到这里，被好心的老院长收留，在福利院做了一名临时工。

　　这一干，就是整整三十年。

　　福利院的活儿又脏又累，工资微薄，压根儿留不住人。

　　而她凭着十几年如一日的苦熬，终于等到了政策的春风，以大龄特殊工种的身份转了正，端稳了这饭碗，生活才算有了盼头。

　　后来，正是凭着这份难得的坚守与韧劲，她才一步步被推举上了院长的位置。

　　午饭是简单寻常的家常菜。

　　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排骨酸甜适口，再配上一盘清炒时蔬和热气腾腾的鲜汤，一股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三人围坐在圆桌旁。

　　邹钰惊叹：“这么丰盛哇？”

　　“要不是你们回来了，哪有这顿好饭？快尝尝，看看妈的手艺退步了没。”

　　邹钰早就迫不及待了，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仍不忘含糊不清地夸赞：“妈，您这手艺，拿去开饭店绝对火！”

　　“去去去，就你嘴甜。”邹院长笑骂道。

　　她左看看、右瞧瞧，怎么看都觉得俩孩子瘦了，一个劲儿地往他们碗里堆肉：“快吃，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嗯嗯，谢谢院长妈妈。”

　　望着眼前这一幕，宁芮心头一暖。

　　邹院长絮絮叨叨地盘问着他们在学校的近况。

　　宁芮和邹钰吃得正香，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一五一十地回话。

　　两人轮流讲着大学里的趣事。

　　邹钰眉眼弯弯，献宝似的说道：“妈，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已经开始靠写稿子赚钱啦！虽说现在稿费不算多，但好歹是个开始，往后就有一笔外快进账了。”

　　“团团，真真厉害呀。”邹院长笑呵呵地夸赞道，随即转头看向另一边，“圆圆，你呢？”

　　“我在食堂勤工俭学，另外还接了些家教的活。”宁芮咽下嘴里的红烧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时间比较灵活，也不耽误上课。”

　　“哦，对了，我还开发了个新业务。”邹钰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什么新业务？”

　　“就是帮咱们学校那帮理工男写情书。”

　　“这也行？”宁芮手里的筷子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是吧，想不到吧？”

　　“真没想到啊，团团，你怎么会想到去代写情书呢？”

　　邹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眉飞色舞地接着说道：“前不久啊，土木院一个男生追文学院的女生，在图书馆里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什么呀？别卖关子啦。”

　　“今晚月色真美，我想和你遛弯。”

　　“哈哈，然后呢？”

　　“我看不下去了呗，就说帮他润色，没想到那女生真答应和他约会了。”

　　“啊？还有这事啊？”

　　“嗯啦，土木院那个男生又介绍了他的室友来找我，还主动提出给报酬。我就在想，干脆搞个代写情书得了？”

　　“可以可以，这个挺好，咱们学校理工男本来就多，市场肯定不错的。”宁芮冲他竖起大拇指。

　　“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目前还在试水阶段。”

　　“团团，我相信你，你肯定行的。”

　　听着这俩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邹院长笑得合不拢嘴。

　　她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慈爱地叮嘱道：“傻孩子，赚钱是好事，可千万别熬坏了身子。现在国家政策好，对你们的资助也多，还是得以学业为主啊。”

　　邹院长这番话说得暖心，可宁芮和邹钰却有着各自的考虑。

　　宁芮学的建筑，是出了名的“烧钱”专业。

　　耗材、模型、颜料，再加上各类绘图工具，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开销相当惊人。

　　并且，他现在用的还是图书馆的公用电脑，网速慢得让人着急。要不要买台高配置的电脑？他又拿不定主意，觉得学校的电脑还能凑合着用，没必要为此花钱。

　　尽管此前获得过一笔数目可观的资助，但那笔钱早已存作定期，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轻易动用。

　　而邹钰所学的哲学专业，就业前景并不乐观，加之他没有任何背景可以依靠。反复权衡之下，考研几乎成了唯一的出路。可读研，也意味着暂时搁置就业。

　　因此，他必须早早为将来筹划打算。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将这些顾虑咽进肚子里。他们不想让邹院长担心，便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知道了，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