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63、撞见 “跟上那辆

　　“回鹏城。”

　　胡康候在车外，目光追随着自家老板。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领带，随后坐进后座。胡康合上车门，驾车驶离了这座庄园。

　　蒋修寅望着窗外，心中悔意暗生。他早该知道的，不该一时心软，听了老爷子的话回到这里。

　　他厌恶这里。

　　这里不仅埋葬了他的母亲，也一同埋葬了他对“家”的定义。

　　刹那间，眼前的深秋与多年前的寒冬悄然重叠。

　　那时，他因出国的事与蒋贺年大吵一架，摔门而出。不知怎的，他独自开着车在高速上狂奔，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往何方。

　　他本可以去找江承耀和赵津南兄弟俩。可一想到舅舅家其乐融融的画面，他只觉浑身发冷。冥冥之中，他踩下油门，驱车驶向了鹏城。

　　可现在，同样是前往鹏城，蒋修寅却蓦然发觉，那曾予他安宁的归处，似乎再也回不到了。

　　酒吧内光影交错，暧昧迷离，酒精、香水与荷尔蒙的气息交织弥漫。

　　面前的吧台上，威士忌已然空去大半。蒋修寅仰头，又是一杯烈酒直灌入喉。

　　“你特么少喝点。”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忽然伸来，试图夺走他手中的酒杯。蒋修寅反应更快，手腕一转，避开了。

　　江承耀看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今天从穗城回来，怎么跟丢了魂似的？你爸又给你气受了？”

　　蒋修寅充耳不闻，兀自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特么问你话呢。“江承耀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每次从穗城回来，都这副死样。到底怎么了，说来听听？”

　　蒋修寅依旧沉默。

　　“操，看你这一眼，老子得折寿一年。”江承耀啧了一声，“跟个怨妇似的，屁都不放一个，就在这儿瞎几把灌。说吧，这次是为了什么？”

　　蒋修寅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烈液灼烧着喉管，呛得他微微轻咳。那张素来冷硬漠然的面庞，此刻在酒精的浸染下，浮现出几分颓唐的艳色。

　　江承耀正欲开口再问，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哦，我知道了。”

　　他想起来了——
　　自打他去蒋修寅的公司、被宁芮撞破之后，宁芮当天就发来短信：“江少，我干不了。”定金也一并退了回来。

　　见蒋修寅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干脆凑到蒋修寅耳边，扯着嗓子大喊道：“宁芮跑了啊？”

　　不提还好，这一提，蒋修寅只觉愈发烦躁，心头无名火“腾”地直往上窜。

　　他冷着脸，猛地将酒杯砸在吧台上。

　　声响之大，令推门进来的男人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呦？我们的蒋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男人一袭花衬衫，领口松松敞着，流露出不羁与痞气的随性。他眉骨深邃，轮廓分明，混血的基因在英俊的五官上展露无遗。整个人帅气得不讲道理。

　　江承耀循声望去，打了个招呼：“阿崐，你可算来了。”

　　蒋修寅只是淡淡一瞥。酒喝得太多，视线已然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来人是席崐。他冲席崐点了点头，当是打了招呼。

　　席崐在两人中间坐下，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酒瓶，挑了挑眉，语气玩味：“喝这么多？这小子怎么了？”

　　“失恋了呗。”江承耀随口说道。

　　“失恋？”席崐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脸惊奇地盯着蒋修寅，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种，“你还会失恋？”

　　“初恋嘛，总是最难忘的。这你就不懂了吧。”江承耀嗤笑一声。

　　席崐更觉不可思议，甚至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起蒋修寅：“呦？真想不到，你还玩纯爱啊？”

　　江承耀还不忘火上浇油：“崐啊，打赌可是你输了，你看看他这副德行。”

　　席崐不甚在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行，回头转你卡上。”

　　蒋修寅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闭嘴。”

　　席崐非但不闭嘴，反而变本加厉：“不行，我得仔细瞧瞧。走纯爱路线的蒋大公子长什么样。哎，还真别说，竟比平时那副死人脸顺眼得多。”

　　“席崐。”蒋修寅冷声警告，“再多废话一个字试试。”

　　“行，我闭嘴。”

　　席崐消停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问道：“不过说真的，那个小助理，真把蒋大公子伤成这样？”

　　蒋修寅没应声，只是又去够酒瓶。

　　江承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瓶身：“别特么喝了。你酒量再好，照这么个灌法，非得进医院不可。”

　　“松手。”

　　“不松。”

　　僵持了一阵，蒋修寅率先松开手，烦躁地往沙发上一靠。

　　江承耀这才对席崐说道：“十年的初恋白月光，好不容易重逢了，结果人直接跑了。换谁谁不崩溃？”

　　“十年？”席崐挑眉，“够长情的啊。”

　　见蒋修寅脸色越来越难看，江承耀瞪了席崐一眼：“所以，你以后别让他去崇色那种地方了。”

　　“崇色怎么了？”席崐伸手戳了戳江承耀的腰，“你还好意思管他？上次在崇色，我可是亲眼瞧见，你跟新来的侍应聊得火热，手都不知摸到哪儿去了。”

　　“滚你丫的！”江承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特么能跟你们一样吗？我讲究的是精神交流、灵魂共鸣。你们那算什么？”

　　“假正经，你就装吧。”席崐嗤笑道。

　　“我走了。”

　　蒋修寅霍然起身。因起身太急，身形不由踉跄了一下，他迅速调整步态，堪堪稳住了重心。

　　“这就走了？”席崐看了一眼手表，“才六点不到，不去续个第二场？”

　　蒋修寅一把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席崐和江承耀对视一眼，起身跟了上去。“这小子，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席崐笑着摇头。

　　一出酒吧大门，晚风迎面扑来，蒋修寅觉得清醒了不少。他站在路边，等胡康把车开过来。

　　车很快到了。蒋修寅正欲上车，余光瞥见席崐与江承耀跟了出来，便示意胡康打开副驾的车门，自己坐了进去。果不其然，这两人紧跟着钻进了后排座位。

　　“你们上车干嘛？”蒋修寅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喝酒了。”两人异口同声。

　　“司机呢？”

　　“不想叫。”席崐往后座一靠，翘起二郎腿，“再说，你不是叫司机了吗？”

　　江承耀附和道：“就是，你请喝酒，还不得负责把我们送回去？”

　　蒋修寅心知这两人八成是来看热闹的，也没有过多废话：“行吧，去哪，送你们。”

　　“走，老地方，吃晚饭去。”席崐说道。

　　不知开出多远，车停在路口等红灯。蒋修寅百无聊赖，目光无意间透过车窗，掠过马路对面。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回国，来鹏城。整整五年了。这五年间，他们一次也没偶遇过。人海茫茫，鹏城实在太大了。

　　可重逢之后，鹏城竟变得这么小。小到他不过是出来喝杯酒，都能再次遇见他。

　　宁芮站在马路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刚从超市出来。一身格子卫衣，搭配蓝色牛仔裤，显得清爽又利落。身旁还跟着个刚及他腰的小孩，正绕着他嬉闹兜圈，一刻也闲不住。

　　街边车流不息，一辆宝马却放慢了速度，停在了宁芮面前。

　　驾驶座门开，走下一位年轻男人，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男人微笑着对宁芮说了句什么，虽听不到内容，但看那神态与动作，显然与宁芮熟稔且亲昵。

　　而后，男人替宁芮拉开车门。宁芮也回以一笑，自然而然地坐进了副驾驶。

　　蒋修寅就这么眼睁睁望着——
　　那男人俯身过去，替宁芮系上安全带，末了，还揉了揉他的发顶。

　　红灯转绿，迈巴赫随即启动。

　　“停车。”

　　蒋修寅缓缓握紧了拳，沉默片刻后，突然出声。

　　胡康被这陡然的命令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一脚踩下刹车。

　　后座的江承耀差点撞上椅背，疑惑道：“怎么回事？停什么车？还没到地方呢。”

　　“你们俩下车。”蒋修寅盯着不远处的宝马，眼神阴鸷得骇人。

　　“？？？”

　　“动作快点。”蒋修寅催促道。

　　“蒋修寅，你特么有病吧？”江承耀气得够呛，“是你叫我们出来喝酒，还没喝尽兴就要走？说一起吃晚餐，结果把我们扔在大马路上？你特么什么意思？”

　　蒋修寅无视江承耀的抗议，索性自己推门下车，旋即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

　　“哎哎哎，蒋修寅你……”

　　江承耀话还没说完，就被蒋修寅硬拽下了车。席崐倒是反应快，见势不妙，识相地自己跟着下来。

　　“你们打车，或者叫司机来接。”

　　说完，蒋修寅重新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跟上那辆宝马。”他冲胡康下令，“别跟丢了。”

　　胡康虽惊骇不已，但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让他不敢多问，连忙踩下油门，迈巴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只留下江承耀和席崐两个大男人，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影，面面相觑。

　　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扑在江承耀脸上。他气得直跺脚：“他怎么了？吃错药了？把我们扔这儿算什么事？”

　　席崐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不出半分恼意，反而饶有兴致地望着迈巴赫远去的方向。

　　“老婆出轨了，都是这架势。”席崐慢悠悠地开口，“急着去抓奸呢。”

　　“他哪来的老婆？他老婆早跑了，我看他是脑子有病！”江承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

　　“我们接下来去哪？”

　　江承耀气呼呼地说：“打车，去吃大餐，老子要点最贵的，老子要吃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