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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火气 但不知为何 ...

  •   隔日,直到中午,蒋修寅才踏进公司。这本该是他熟悉不过的地方。然而,走出电梯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觉得陌生得很。

      一切井然有序。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股违和感。

      许航紧随身侧,汇报着今日的行程。他面无表情,脚下皮鞋踩出沉闷的声响。待走到助理工位旁,那脚步声戛然而止。

      见此情形,许航立刻收声,规矩地垂首立在一旁。

      “他的离职手续办好了?”蒋修寅垂眸,望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办公桌。桌角孤零零地摆放着一盆绿萝。

      老板几时竟这般关注下属的动向了?

      “已经办好了,蒋总。”许航暗自心惊,可面上不显,照实答道,“宁助理入职虽未满一月,但薪水已足额发至其账户。”

      “效率挺高。”

      “……”

      这话听着是赞许,语气中却分明藏着不满。许航一时捉摸不透老板的心思,索性闭口不言。

      桌上的绿萝仿佛感应不到主人的气息,叶片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主人在时,常为它擦拭浮尘,挪移方位,养得郁郁葱葱。眼下这副模样,活像被遗弃的孩子,软塌塌地失去生机。

      蒋修寅伸出手,打算端起这盆碍眼的绿萝丢进垃圾桶。然而,刚触碰到叶片,动作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须臾,他不动声色地理正西装袖扣,语气淡然:“搬去我办公室。”

      “是的,蒋总。”许航眼中闪过诧异,随即迅速照办。

      “放下。”

      许航一怔,依言把绿萝放了下来。下一秒,便见自家总裁弯下腰,竟亲自将那盆绿萝抱进怀里,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许航愣在原地,彻底凌乱了。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蒋修寅望着眼前被自己亲手抱回的绿萝,心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糟糕了。

      这天,他攒足了火气。

      一时间,整个宁安都笼罩在低气压之中。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便惹火烧身。

      恰在此时,一通电话拨了进来。蒋修寅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原本就压抑的心情,顿时沉郁到了极点。

      “有事?”

      “修寅,立刻回一趟穗城。”

      “没空。”他冷声回绝,便要挂断电话。

      “你爷爷摔了一跤,正在穗城医院。无论如何,你必须给我回来!”电话那头,父亲蒋贺年压抑着愠怒。

      蒋修寅沉默片刻,应了下来。纵然他与父亲关系不睦,但爷爷却是蒋家唯一给过他关爱的长辈。

      挂断电话之后,蒋修寅按下了内线,目光静静停驻在办公桌上的那盆绿萝。

      “蒋总,有什么吩咐?”

      胡康进来时,神情间难掩战战兢兢。老板心情不好,他见得多了,可像今天这般暴躁,却是头一遭。

      “去趟穗城。”蒋修寅随手抄起西装外套。

      “是,蒋总。现在就启程吗?”胡康谨慎地确认道。

      “现在。”

      迈巴赫驶出地库,一路向着穗城驶去。

      车载音响处于随机模式,旋律不知何时流转,切入一首久违的老歌——

      “……我为何肯等个旧人谁叫我不甘心等到怕了都等……”

      淡淡的音乐如流水般淌过,轻易拨乱了心弦。蒋修寅眸光晦暗不明。原以为早已尘封的过往,在这不经意间重见天明,郁结在胸口,既无从宣泄,亦无法言说。

      “切歌。”

      他猝然开口。

      正在开车的胡康吓了一跳,连忙抬眼瞥向车内后视镜。只见老板正侧头望向窗外,如雕塑般棱角分明的脸绷得极紧。

      “是。”胡康赶紧应下。

      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纯音乐。

      曲子是换了,可是心呢?

      许许多多的往事接踵而至。蒋修寅试图忽略,试图回避,试图不去想。他本非耽于过去之人。但总有些什么如影随形,将他生生拽回原点。

      那年,那天,与他生命中无数个寻常日子无异,在枯燥与灰暗中溜走了。夜里没睡踏实,梦境支离破碎,平静的烦躁感始终萦绕不去。他只想回公寓补觉。可学生会还有面试,身为部长,他缺席不得。

      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忽然,一连串的“发光发热”直钻进耳朵。四周爆发出阵阵哄笑,他也不禁抬眸望去。

      台上的少年眉目清俊,琥珀色的眸子圆润明亮,清澈得像只林间小鹿,怯生生的,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或许,接连不断的笑声让少年有些招架不住。

      他面露拘谨,脸颊染上一抹绯红,羞赧地垂下了头。阳光自他身后斜斜照入,拂过通红的耳际,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愈发蓬勃生动。

      蒋修寅阖了阖眼,强行将记忆中这灼热的一幕,重新压回心底。

      再睁开眼时,车窗外的流景将回忆冲散,穗城的轮廓渐渐浮现。

      由于抵达穗城时,天色已晚,蒋修寅便先找了家酒店落脚。次日天一亮,便直奔医院。

      他的爷爷蒋正业戎马一生,是一位地道的老革命。老人一开口,便声若洪钟、中气十足,让人很难想象,他竟已年逾八旬,还是位住院的病人。

      “愈愈啊,你不用天天往这儿跑,大老远的,太辛苦了。”蒋老爷子嘴上虽这么埋怨着,手却紧紧握着床边年轻男子的不放。

      “外公,我不辛苦。爸妈最近实在抽不开身,正好我工作也不算忙,就来陪陪您。您一个人在医院,我们实在不放心。”年轻男子眉眼带笑,声音清润动听。他约莫二十六七岁,气质温润如玉。

      “哎,都到医院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爷爷。”

      蒋修寅推开特护病房的门。这是特护区最大的一间病房,房间宽敞,光线明亮。

      蒋老爷子循声望去,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阿寅?你回来了?”

      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惊喜,做不得假。在蒋家,蒋老爷子最亏欠、也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孙子。

      他像是怕蒋修寅转身就走似的,急切地招了招手:“快,快过来,让爷爷好好看看。”

      叶知愈赶忙起身,让出位置,乖巧地唤了一声:“哥。”

      蒋修寅漠然地点头。

      他走到病床前,打量着蒋老爷子:“听说您摔了一跤,我来看看。”

      蒋老爷子摆了摆手:“我没什么事。那天在公园散步,脚底一滑,蹭破了点皮而已。你姑姑倒好,大惊小怪的,非逼着我住院,净折腾人。我这把骨头硬朗着呢,哪那么容易散架。”

      “还是小心为上。”蒋修寅转头看向一旁的叶知愈,“医生怎么说?”

      叶知愈立刻接话道:“除了些皮外伤,各项体征都很平稳。不过,医生还是建议留院观察几天。毕竟年纪大了,怕有迟发症状。”

      “听听,我就说没事吧。”蒋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想当年,在战场上,我什么伤没受过?这点小伤算什么。你们就是反应过度,把我当瓷娃娃供着。”

      叶知愈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老爷子手边:“这不是担心您嘛。”他语气温和,转而又道,“哥,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蒋修寅语气疏淡。

      叶知愈也不恼,安静地退到一旁。

      蒋老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蒋修寅,“阿寅,什么时候回的穗城?”

      “昨晚。”

      “昨晚就回来了?那回没回家?”

      蒋修寅下意识摸向兜里的烟盒,顿了顿,这才想起身在医院。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蒋老爷子自然也猜到了几分,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早年,蒋江两家结下了娃娃亲。蒋修寅的母亲江听澜,生性温婉,知书达理,是他老人家最中意的儿媳人选。

      他本以为,这桩联姻将成就两大家族的佳话。

      可谁曾想,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蒋贺年竟在江听澜怀二胎时,背叛了这段婚姻,出轨对象是他从前的秘书齐知晴。齐知晴更是将挑衅电话打进蒋家宅邸。江听澜深受打击,当晚便羊水早破。

      而本该守在身边的蒋贺年,对躺在医院抢救室里的江听澜不闻不问,反倒陪着齐知晴处理所谓的“感情问题”。

      孩子最终还是没保住。江听澜身体垮了,心也死了,患上产后抑郁症。最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那一年,蒋修寅才十岁。

      蒋贺年非但无半点愧疚,反在江听澜新丧不足百日之际,便执意娶齐知晴进门。蒋老爷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甚至扬言要登报断绝父子关系,可蒋贺年依旧一意孤行。

      其实,齐知晴早已结婚生子。她的丈夫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两人育有一子,名叫齐灿。她也狠得下心来抛夫弃子,如愿踏进了蒋家的大门。

      自那以后,蒋家与江家彻底反目,再无往来。

      江家本想把蒋修寅接去抚养,蒋老爷子却死活不肯,厚着脸皮以“蒋家的血脉”为由极力阻拦,并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委屈了孩子。江家只好作罢。

      “阿寅啊,”蒋老爷子叹了口气,“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贺年他……他毕竟是你爸。血缘这种东西,是断不掉的。”

      蒋修寅面无表情地听着。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既然人都回来了,就回家看一眼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父亲啊。”

      纵然这些年来,蒋老爷子与蒋贺年关系不睦,却也不愿见这父子俩形同陌路。

      蒋修寅是他蒋正业这一脉唯一的嫡孙,将来蒋贺年的家业,自然要由他来继承。

      过了许久,蒋修寅挺直脊背,淡淡道:“我知道了。爷爷,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好,好,好。”蒋老爷子望着他,连声嘱咐,“阿寅,有空常回来。”

      “外公,我去送送哥。”一旁的叶知愈适时出声。

      出了病房,蒋修寅停下脚步,侧过头说道:“你可以回去了。”

      言辞听着客气,驱赶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他与父亲这边的亲戚本就生疏。叶知愈虽是唯一亲姑姑的儿子,两人也说不上亲近。反倒是妈妈那边的亲戚,相处起来更自在些。

      见叶知愈磨蹭着不走,蒋修寅蹙了蹙眉:“有事?”

      叶知愈目光闪了闪,似是在斟酌措辞,而后笑了笑:“哥,我是想说……齐灿哥……”

      这名字一经出口,蒋修寅面上原有的冷淡顷刻褪去,神色骤转阴沉。

      “你想说什么?”

      叶知愈被他这反应吓得不轻,还是咬着牙说道:“就是……齐灿哥……他回国了,可能也会去鹏城那边。”

      蒋修寅眯了眯眼。

      “我就是想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跟齐灿哥能不能……把以前的恩怨放一放?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还像小时候那样……”

      蒋修寅嗤笑,长腿一迈便欺身逼近。扑面而来的冷厉气场,逼得叶知愈连退了好几步。

      “叶知愈,你还替他当说客,”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人,“不累吗?”

      “我不是当说客。”叶知愈轻叹一声,“哥,这些恩怨都是上一辈的事。齐灿哥也是无辜的,他……他从小就被妈妈丢下了,也挺不容易的……”

      “叶知愈。”蒋修寅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当年你成人礼上,替齐灿做了什么,需要我再挑明吗?”

      叶知愈脸色瞬间煞白。

      “哥……”叶知愈磕磕绊绊地说道,“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后来齐灿哥也说自己玩过了,知道错了,他其实……一直想跟你……”

      “想跟我什么?”

      叶知愈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下去。

      “叶知愈,我再说最后一次,少来当这烂好人。”蒋修寅冷笑一声,“齐灿不来碍眼,我当没他这号人。他要是敢再露头,我也不会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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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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