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60、辞职 “你很缺钱

　　蒋修寅终于朝门口望了过去。

　　原本因被打断而略有不悦，却在看清宁芮面容的刹那，神色有了微妙的起伏。他握着球杆的手骤然收紧，眼神罕见地透出不自然。

　　“阿寅？怎么不打了？”江承耀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口，恍然道：“哦，来人了啊。”

　　蒋修寅没有接茬，收回目光，重新俯身瞄准白球。出杆的刹那，明显失了准头，母球堪堪擦过红球边缘，一路溜到台桌的死角。

　　“啧，你今天的运气，可真够差啊。”江承耀在一旁嘲笑道。

　　宁芮已无暇顾及。

　　眼前像是覆了一层水雾，视线变得模糊。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按了回去，随即推开门，走了进去。

　　“蒋总，打扰了，您的咖啡到了。”

　　他垂着眼帘，不去看这兄弟俩的表情，几步走到一旁的茶几前，轻轻将托盘放下。

　　江承耀丝毫没感受到这微妙的气氛，更没看出宁芮的局促，反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笑道：“哟，这不是宁芮吗？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在……”他偏头作思索状，“半个月前？”

　　“江少，你好。”宁芮应得有些生硬，远不及江承耀这般坦然。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明白——
　　江承耀安排他做卧底，却没布置任何任务，塞进来就不管了。而他自己呢，也因为蒋修寅的关系，不敢贸然联络对方。

　　如此看来，这所谓的卧底行动，实在漏洞百出。

　　江承耀冷不丁地凑了过来。

　　看着陡然放大的脸庞，宁芮吓了一跳：“江……江少。”

　　“昨晚没睡好吗？干嘛去了？”江承耀眯着眼，暧昧地打量着他，“瞧这俩大黑眼圈，夜生活挺丰富啊？”

　　“啊，没有……”宁芮浑身僵硬。

　　“我特么问你话呢。”

　　“呃，是有些失眠。”宁芮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

　　“哦？失眠了？”江承耀拖长了声调，先瞥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蒋修寅，又看向低着头的宁芮，促狭地笑了笑，“是为了工作失眠，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宁芮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此时，蒋修寅转过身来，看着宁芮，手中的球杆不自觉又握紧了几分。

　　“出去。”

　　听到这话，宁芮又是一阵难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有这一丝疼痛，才能让他保持着清醒。他乖顺地应道：“是，蒋总。”

　　他刚要迈步，忽然传来江承耀的声音：
　　“哎，等等。”

　　江承耀挡到他面前，挑了挑眉：“宁芮，听说你跟阿寅以前是校友，交情还特别深？”

　　宁芮身形一僵。

　　“江承耀，你够了。”蒋修寅冷声警告。

　　“我就是好奇嘛。阿寅，你这么大反应干嘛？”江承耀愈发来了兴致，“宁芮，你说是，还不是？”

　　宁芮缓缓抬眼看向蒋修寅。两人视线交汇。片刻之后，蒋修寅率先别开目光，转身背对他。

　　“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不过，确实如蒋总所说，我们也只是认识而已。”

　　那些小心翼翼珍藏的过往，如今，终究是被他亲口否认，亲手埋葬。

　　蒋修寅的背影明显一震。冷静淡漠如他，竟站不稳似的晃了晃。

　　宁芮微微欠了欠身，面上挂着浅笑：“蒋总，江少，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真没意思，去吧。”江承耀挑了挑眉，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宁芮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脸上勉强维系的笑意，也随之碎得干干净净。

　　蒋修寅伫立在台球桌前，久久没有动弹。

　　“你究竟来干嘛？”忽然，蒋修寅转过身，将台球杆重重甩上架，径直走到茶几边。

　　“来看看你啊。”江承耀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看完了？”蒋修寅端起宁芮刚送来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可不，看了一场好戏。”江承耀踱到门边，忽地回过头来，唤道，“阿寅。”

　　蒋修寅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还有事？”

　　“就认识而已，就认识而已，”江承耀学着两人的腔调重复了一遍，笑着摇了摇头，“你俩这演技，都挺一般。”

　　丢下这话，他吹了声口哨，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直到活动室的门合上，蒋修寅才缓缓搁下咖啡杯。片刻后，他起身，面无表情地扯了扯领带，朝总裁办公室走去。

　　经过助理工位时，他脚步一顿，目光不自觉地落了过去。

　　空荡荡的。

　　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文件码放得井然有序，一盆绿萝点缀其间，叶片翠绿欲滴。未归位的椅子摆放在桌外，留下人来人往的痕迹。

　　蒋修寅眉头紧锁。

　　人去哪了？

　　随即恢复漠然，“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坐回办公桌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雪茄，抽出一支点燃。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任由浓烈的烟草味灌入肺腑，冲刷体内那股莫名的烦躁。

　　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蒋修寅猛然睁眼。不过转瞬，他便敛起眸底的波澜，重新披上了冷漠疏离的伪装。

　　“进。”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那个低眉顺目的男人。

　　“蒋总。”

　　蒋修寅眼底的郁色，愈积愈浓。

　　宁安资本副总裁张哲推门而入，恭敬道：“蒋总，华晨科技AI项目的初步尽调材料出来了，我来给您做个简报。”

　　“嗯。”蒋修寅眉头微蹙，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一声，示意他继续。

　　“蒋总，请您过目这组数据。”张哲顺势将资料递上，“华晨科技近期突破了多模态情感交互的技术壁垒，用户留存率与对话深度两项核心指标均已得到验证。若按当前增长曲线推演，下一轮估值预计将实现三到五倍的跃升。”

　　蒋修寅不疾不徐地翻阅着资料，并未急于表态：“张哲，项目尚在考察阶段，需投审会审议过会后再做定夺。”

　　张哲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但宁安资本毕竟姓蒋。哪怕上市后，蒋修寅做出了放权的姿态。投审会的最终决策仍以这位创始人的意志为转移。没有他的明确点头，项目就面临被毙的风险。

　　因此，张哲继续力争：“对方的核心团队是硅谷归来的顶尖大牛，在情感计算等领域有着深厚的技术积累。蒋总，目前这条赛道尚处在混战阶段，正是布局占位的好时机。”

　　“你必须认清一点，”蒋修寅冷静地注视着他，“技术充其量只是入场券，产品才是真正的生命线。”

　　“明白。”张哲脸色微变，随即迅速掩饰过去，“那我马上和尽调团队碰一下，针对商业化路径与市场落地可行性，重点补充一份专项评估报告。”

　　蒋修寅淡淡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表态。

　　张哲只能咽下不甘，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沉静。

　　蒋修寅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刚重新叼起雪茄，门又被敲响了。

　　咚、咚、咚。

　　蒋修寅心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再次翻涌上来。

　　又是谁这么不长眼？

　　“进来。”

　　他强压着怒火，正欲发作，看清来人后，却瞬间噤了声。

　　“蒋总，有件事，我想向您汇报。”宁芮站在他面前，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他。宽大的办公桌，横亘在两人之间。

　　“嗯？什么事？”蒋修寅当即坐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过去。

　　“关于我，还有江少。”宁芮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蒋修寅静静地凝视着他，似在等待他的下文。

　　“我和江少早就认识。”

　　“我知道。”蒋修寅沉吟片刻，方才出声。

　　见他并未感到意外，宁芮心里的苦涩更甚。

　　“原来，您一直都知道啊。”他哑着嗓子，继续说道：“我以前在江少居住的小区做保安。后来他找上我，开出丰厚的报酬，条件是来宁安投资做商业卧底。我的确缺钱，便答应了。”

　　“嗯。”

　　事实上，蒋修寅早就清楚，宁芮是他表哥江承耀安排进来的。

　　当时，江承耀说要塞个人过来当行政助理，还态度强硬地强调必须收下。

　　他起初只当是江承耀的哪个小情人，想在他这儿镀镀金。行政助理，又不是什么要紧岗位，平时无非端茶倒水。他也就没放在心上，连简历都懒得看，挥手就让梁丽给办了入职。

　　可他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宁芮。

　　“对不起，蒋总，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宁芮连珠炮似地把话倒了出来，“不过，既然蒋总和江少是旧识，想必也不需要我这个卧底了。”

　　蒋修寅的眸光暗沉了几分，却未发一言。

　　“所以，蒋总，我打算辞职。”
　　宁芮顿了顿，又补充道：“蒋总，您请放心，我没泄露任何信息。工作交接我会处理好，不会给您，还有公司添任何麻烦。”

　　将想说的话尽数说出口，宁芮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或许，这场重逢的意义，只是再见蒋修寅一眼，同过去好好道个别。

　　眼前的男人是蒋总，是他的上司，却不再是那个被他叫学长的少年了。过去太久了，一切早就变了。

　　可他还是心寒于蒋修寅的漠视，也难过于被这般戏弄。入职以来，蒋修寅既不揭穿，也不过问。也好，就到此为止吧。

　　蒋修寅深邃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无声地吞噬了所有光亮。

　　“蒋总要是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宁芮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回应，便出声打破了沉默。

　　“你很缺钱吗？”蒋修寅忽然打断他。

　　宁芮一怔。

　　“你当初答应江承耀，是因为缺钱。”蒋修寅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辞职，是不缺了？”

　　“我的事，跟蒋总没有关系吧。”宁芮垂下眼帘。这大概就是对他一时贪念的惩罚吧，他黯然地想。

　　沉默再次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蒋修寅才缓缓甩下两个字：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