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58、滚 “觉得我会

　　电梯直达入户，迎面是一扇拉丝黑钛金属双开门，门框边缘流转着暖色的感应灯带。

　　蒋修寅揽着宁芮，走到自家门前，脚步却倏地一顿。宁芮往前多迈了一步才察觉，回头望去，他仍立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蒋总？”

　　见蒋修寅迟迟未动，宁芮试探地唤了他一声。

　　蒋修寅静静地凝视着他。两人近在咫尺，宁芮看到蒋修寅黑沉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自己局促的身影。

　　宁芮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声：“蒋总，有什么问题吗？怎么……不走了？”

　　蒋修寅却微微侧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10875889。”

　　“嗯？”

　　“密码没变。”

　　“蒋总，您……您在说什么？”宁芮心下掀起惊涛骇浪，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蒋修寅眯起双眼，目光似有实质，顺着他的脸庞一寸寸刮过。

　　“怎么？”他尾音拖得很长，“不记得了？”

　　“没……没有。”宁芮声音干涩，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蒋修寅面无表情，扬了扬下巴，朝门口示意。

　　“去开门。”

　　话音刚落，他便松开了宁芮，双手插兜，斜斜地倚在墙上。那姿态闲散极了，仿佛方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宁芮走到门前，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密码锁前，迟疑了片刻。

　　“需要我提醒？”蒋修寅冷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不用。”宁芮答得飞快。

　　他熟练地按下密码。

　　那会儿，他们还在天中念书，蒋修寅在校外的公寓，用的就是这串密码。后来蒋修寅送了他台电脑，他也沿用了下来。

　　多年过去，始终未变。他的银行卡、手机密码，乃至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与这串数字息息相关。它宛如刻进基因的密码，无需刻意记忆，便会本能地浮现。

　　门被推开，玄关灯应声亮起，

　　“你还真记得啊。”蒋修寅走到他身侧，嗓音里带着讽刺。

　　“嗯，还记得。”

　　宁芮避开了他的视线。他不敢迎上他此刻的神情，更害怕自己泛红的眼眶泄露了情绪。

　　蒋修寅冷哼一声，转身去开灯。

　　这是俯瞰着整个鹏城湾的顶层豪宅。大面积的金属材质在冷调灯光下泛着寒意。装修极尽奢华，却毫无生气，显得格外空旷和寂寥。

　　和记忆里那间温暖的公寓，恍若两个世界。

　　天中校外的公寓，阳光总是肆意地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温馨。有段日子，蒋修寅总爱枕着他小憩，偶尔没睡踏实，便会嘟囔着抱怨窗帘遮光太差。

　　可是阳光，哪里是轻易关得掉的呢。

　　宁芮心中骤然一痛，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蒋总，既然您到家了，那我就先走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时候也不早了，您早点儿休息。”

　　说完，他根本不等蒋修寅回应，便转身欲走。谁知刚一转身，便结结实实地撞入一堵温热之中。

　　蒋修寅已挡在门前。浓重的酒气与陌生的香水味同时袭来，宁芮眉心一蹙，本能地退后。

　　“急着回去见谁？”冷光倾泻，蒋修寅浓密的睫毛垂覆下深深的阴翳，宛若一片密布的阴云。

　　“蒋总，真的已经很晚了，而且明天还要上班……”迎上男人愠怒的眼神，宁芮不由得连连后退。

　　“我问你话。”蒋修寅沉着脸，一步步朝宁芮逼近，“谁在等你？”

　　“没有人。”宁芮只好强调，“没有等我。”

　　“没有人？”蒋修寅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温度，“那你着急走什么？”

　　宁芮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
　　距离靠得太近，陌生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心里有些发堵，脑海里臆想出许多画面。即便他清楚，作为一个男人，蒋修寅的所作所为很正常，可他还是觉得难受，难受得厉害。

　　然而，阔别多年，他再次踏进了他的家。纵然这里并非天中那套公寓，还是勾起了往日的种种。隐秘的期待与执念，像是不肯向岁月屈服，又悄然冒了上来。

　　“我让你走了吗？”

　　下巴被捏住，宁芮被迫仰起头，与蒋修寅四目相对。

　　“蒋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宁芮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换上了助理该有的恭顺。

　　蒋修寅不容置疑地命令：“扶我去卧室。”

　　宁芮愣了一下。

　　就那么片刻的迟疑，蒋修寅立刻捕捉到了。他眯了眯眼，手指收紧几分，嗓音沉了下来：“不愿意？”

　　“这……这不太好吧。”

　　“宁助理，不要忘记助理的职责。”蒋修寅语气淡漠，字字清晰，“送喝醉的老板回家，是你分内的事。”

　　“可是，蒋总，您已经到家了。”宁芮小声提醒道。

　　“但还没送我回房间，不是吗？”

　　宁芮很想开口问一句，助理的职责清单里，当真涵盖这一条吗？

　　但看着蒋修寅的神色，他把话咽了回去，委婉地推拒道：“蒋总，您看起来还没醉到那份上吧。”

　　“醉了。”

　　“……”

　　宁芮抿了抿唇，对眼前难缠的蒋修寅束手无策。

　　而蒋修寅的话又过分暧昧，引得他忍不住去揣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宁助理，在想什么？”

　　“没，什么都没想。”宁芮立马摇头否认。

　　蒋修寅不置可否地端详了他一会儿，淡淡道：“走。”

　　宁芮认命般叹了口气：“行吧。”

　　蒋修寅拽起他，就往主卧走。宁芮被他硬拖着往前，险些栽倒。

　　这套大平层大得离谱，从玄关直通主卧的走廊，长得简直能跑一场马拉松。两人的脚步声交叠回响，伴随着彼此急促的呼吸起伏。

　　蒋修寅忽地侧过头来：“你刚刚在想什么？”

　　宁芮瞥了他一眼，但一声不吭，只顾加快脚步往前走。

　　“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蒋修寅冷嗤一声。

　　宁芮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蒋修寅却没打算放过他：“以前不是话挺多？现在哑了？”

　　宁芮脾气再好，此刻也忍到了极限。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把话头砸了回去：“蒋总，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蒋修寅倏地站定。

　　被他攥着的宁芮不得不跟着停下脚步。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加重，痛得宁芮只觉腕骨都要被生生捏碎，可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退缩。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

　　这是蒋修寅第一次在宁芮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中看到怒意。蒋修寅沉默须臾，冷冷地一字一顿道——
　　“认清自己的位置，你这种货色，我不感兴趣。”

　　那一瞬间，宁芮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很久之后，他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来：“嗯……蒋总，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蒋修寅毫不留情地甩开了他。

　　宁芮忽然觉得这里出奇地冷，刺骨的寒意一寸寸侵蚀进他的身体。

　　窒息般的沉默中，宁芮半扶半架着蒋修寅，总算捱到了主卧。

　　主卧很大，风格低调而清冷。一张黑色大床几乎是房间里唯一的家具，孤零零地出现在视野中央。往露台望去，一方浴池正对着开阔的海景，面积与他的出租屋不相上下。偌大的空间不见一丝生活气息，倒叫人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有人居住。

　　蒋修寅在床沿落座，散落的发丝堪堪掩住了半张脸，将他此时的情绪隐没于阴影之中。

　　“蒋总，那我就先走了，您早点休息，晚安。”

　　宁芮只想快点逃离此地。

　　然而，话刚脱口，手腕再度被蒋修寅扣住。他错愕地抬眸，未及反应，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

　　再回神时，他整个人，被牢牢按在了蒋修寅的腿上。

　　“蒋总，你……”宁芮不得不仰起头。

　　“宁助理，”蒋修寅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真的很着急走？”

　　宁芮实在闹不明白，蒋修寅这到底是怎么了。同样的问题，他明明已经回答过一遍，可对方偏要置若罔闻，非得逼他再确认一次。

　　他只好再次强调：“蒋总，真的已经很晚了。”

　　“很晚了吗？”

　　“是的，蒋总。”

　　蒋修寅睥睨着他，唇角勾起冷笑：“可是，宁助理，我改变主意了。”

　　宁芮心头一紧：“什么？”

　　“给、我、舔、干、净。”蒋修寅俯下身，逼近宁芮的脸颊，鼻尖相距不过毫厘。

　　“蒋总……你说什么？”

　　“听不懂话？”蒋修寅眸色一沉，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

　　浓烈的气息萦绕鼻端。宁芮难过到了极点，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他实在不懂蒋修寅今晚到底在发什么疯。

　　去了那种会所，还执意要他送他回家，说了那么多惹人遐思的话，可又冷言冷语地警告他不许多想。而如今，他竟然又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然而，他力气不敌蒋修寅，很快便被制服，只能任由对方摆布，按其意愿行事。

　　寂静之中，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忽然，蒋修寅冷漠的嗓音从头顶上砸了下来：“为什么要退学？”

　　宁芮浑身一僵，停止了动作，惊讶地抬头着他。

　　“你就那么爱他吗？”蒋修寅似乎没指望他回应，继续自言自语道。

　　“你在说谁？”

　　宁芮脑海一片茫然，这句话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他在说什么？
　　他还能爱谁？
　　这一辈子，除了眼前这个人，他还能爱谁？

　　从最初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朝夕相伴，再到如今的重逢，他的世界里，何时曾有过旁人的位置？

　　就在这一瞬，蒋修寅狠狠推开他，随即抬手抵住额角，指节没入发间。

　　宁芮猝不及防，重重跌坐在地。他怔了片刻，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他萧索而孤寂的身影上。

　　“蒋……学长，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蒋修寅却毫无预兆地起身，居高临下地斜睨他一眼，随后转身朝浴室走去。

　　也因此，他错过了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比满眶热泪更令人心碎的悲戚。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狠狠甩上。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技术真差。”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