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57、委屈 刚冒头的喜

　　他望着他，轻声说道。

　　或许，蒋修寅方才的举动让他平添了几分勇气。

　　他的脸上绽开笑意，心底仿佛透进来一束光——
　　“学长，还能再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蒋修寅抬起手，带着细微的颤抖，呼吸逐渐沉重下来。温热的掌心缓缓拂过他的耳畔。

　　两人之间横亘已久的寒意，仿佛在此刻邂逅了春暖花开，正无声无息地消融。

　　宁芮以为那只手会顺势抚摸他的脸，可期盼中的触碰迟迟未曾落下。

　　半响，蒋修寅直起身，掐灭了手中的烟。再抬眼望向他，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别和我嬉皮笑脸。”

　　抛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宁芮站在原地，垂头丧气。刚冒头的喜悦，如同早发的嫩芽，遭遇了严霜，瞬间便被冻坏、枯萎了。

　　分明是蒋修寅先起的头，可他认真回答了，到头来只得一句“嬉皮笑脸”的评价。

　　这人就像六月的天，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刚才那一瞬的温情，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真搞不懂他。”宁芮默默地念叨着。

　　又过了几日，他们之间依然照旧。蒋修寅对他冷若冰霜，不闻不问。宁芮便把所有的心思妥帖地藏好，只是偶尔翻出来晾一晾。

　　这天，宁芮收拾妥当，准备下班，搁在桌面的手机忽然响了。他随手拿起，当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身形倏地一僵。

　　——蒋修寅。

　　消息只有四个字：【下来车库。】

　　宁芮眨了眨眼，确信自己没看错，随即像被弹簧弹起似的，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跑。

　　地下车库，蒋修寅抱臂，倚靠在黑色的迈巴赫旁。

　　“怎么这么慢？”见他来了，蒋修寅皱着眉。

　　“蒋总，正好是下班高峰，电梯人太多了，等了两趟才挤上来。”宁芮连忙解释。

　　“上车。”蒋修寅没再说什么，只是随手将西装外套扔进宁芮怀里。

　　宁芮坐进副驾驶，这才看清胡康竟然也在。胡康对上他的视线，明显也吃了一惊。

　　迈巴赫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宁芮心里暗自揣测。

　　这还是蒋修寅头一回主动点名让他随行。

　　以往这种场合，都是胡康和许特助跟着，莫非是晚上的酒局缺人，这才想起了他这个行政助理？可许特助今天又不在。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最终，迈巴赫在一座气派的建筑前稳稳停下。

　　蒋修寅下了车，理了理袖口。门口早有人候着，毕恭毕敬地弯腰致意。

　　宁芮目送他，直到那道身影没入那扇气派的大门。

　　胡康将车开进停车场，熄了火。他瞥了宁芮一眼，开口道：“宁助理，走吧，我们也进去，找点东西吃。”

　　宁芮犹豫了一下：“我在车里等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老板还不知道要多久才出来呢。”胡康说着推门下了车，“走吧，去餐厅。好歹吃口热的，别亏待自己。”

　　宁芮只好跟了上去。

　　胡康带着他拐进了旁边的附楼。

　　眼前是一间富丽堂皇的自助餐厅，波龙、帝王蟹、新鲜海胆、各式刺身……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胡康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轻车熟路地拿起一只餐盘，沿着料理台走了一圈，夹了满满当当一盘。帝王蟹腿、法式鹅肝、松露意面，一样没落下。

　　宁芮跟在他身后，随意拿了几样。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小胡哥，这是什么地方啊？”宁芮好奇地问。

　　“看来蒋总真的很信任你啊。”胡康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他。

　　“为什么这么说？”宁芮一头雾水。

　　胡康压着嗓子，神秘兮兮的：“蒋总居然带你来这种地方？这儿，可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

　　见宁芮仍是一脸茫然，显然没掂量出这地方的分量，胡康凑得更近了些，继续解释道：“这里是专为蒋总他们那个圈子开的私人会所。门槛高得离谱，一般人连门儿都摸不着。”

　　“所以……蒋总今天是来谈生意的？”宁芮将目光投向窗外灯火通明的主楼。

　　“你知不知道，咱们老板好男色？其实这事在公司里，也不是什么秘密。”胡康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笑了。

　　“嗯。”宁芮低低应了声。

　　他再清楚不过了。

　　蒋修寅的喜好，他比谁都要了解。

　　“这地方嘛，说白了，就是供蒋总他们那个圈子享乐的。里头什么玩法，什么花样，你想得到的，你想不到的，都有……”他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但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明白。

　　“是吗？”

　　宁芮盯着盘里的牛排，忽然间什么胃口都没了。他慢慢搁下叉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脸上的异样。

　　胡康没留意他的情绪变化，埋头吃了几口，直到叉子伸向下一块鹅肝时，才注意到宁芮面前的牛排几乎没动。

　　“宁助理，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胡康嘴里塞着鹅肝，含糊不清地问，“这牛排可是M9和牛，外头吃一顿好几千呢。”

　　“我不太饿。”宁芮勉强笑了笑。

　　停顿了片刻，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蒋总他……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也不算经常。这家会所是蒋总的朋友开的，专门给他留了间长包房。蒋总来这儿，有时是为了应酬，有时纯粹是来放松放松。毕竟男人嘛，你懂的。”

　　察觉到宁芮脸色不太好，胡康忽然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宁助理，我跟你提个事儿，不过，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什么？”

　　“其实，之前有个行政助理，就是呆得最久的那位。”胡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起来，这人和你长得还挺像。”

　　宁芮愣了楞。

　　“不过，这人心思活泛。”胡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几分唏嘘，“觉得老板平时由着他，又摸清了蒋总好男色这回事，就动了歪心思，想走个捷径上位。”

　　“然后呢？”

　　“立马就被蒋总辞了呗。”

　　宁芮紧握着水杯。杯子里的水晃了又晃。

　　“看来蒋总挺反感他的。”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那可不。”胡康说完，似乎意识到话说得太直，又把语气放缓了些：“我也就顺嘴提醒你一句，跟着蒋总好好干吧。蒋总要求虽然严，但绝不亏待手下，待遇绝对没得挑。鹏城这地方，能给蒋总效力，多少人抢着来呢。”

　　“嗯，我会的。谢谢小胡哥提醒了。”宁芮勉强一笑。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小胡哥，蒋总有男朋友了吗？”

　　胡康略一沉吟，答道：“这倒没听说过。不过主动投怀送抱的人多得是，可惜蒋总从不走心，就没跟谁长久过。硬要挑个特别的，估计还得数之前那位行政助理。讲真，我当初都以为蒋总这回要动真格了，结果到头来还是把人辞了。”

　　宁芮听着，目光垂落在盘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来来，赶紧吃，别浪费。这地方老贵了，反正记蒋总账上，咱俩不吃白不吃。”

　　接下来的时间，宁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一直到凌晨，蒋修寅才露面。

　　他的领带扯得松垮，衬衫解开了三粒扣，露出结实的胸膛。头发也不复白天那般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凌乱又随性。

　　浓烈的酒气与陌生的香水味交织，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车身平稳启动，驶入沉沉夜色。

　　宁芮坐在副驾驶，始终低垂着头。蒋修寅身上那股陌生的味道飘过来，一波一波，无孔不入。

　　他莫名烦躁起来。

　　这么久了，蒋修寅一直冷着他，如今突然又搭理他，却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干等着，还让他闻着别的男人留下的味道。

　　他越想越委屈，忽然一咬牙，壮起胆子，按下了车窗。

　　胡康被宁芮这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跟着抖了抖。

　　蒋修寅靠在后排座位上。风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然而，他微微蹙了下眉，却没有训斥宁芮，只是沉默不语。

　　见状，胡康赶紧闭紧了嘴巴。

　　那股味道终于散去，宁芮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刚抬起头，视线掠过后视镜，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蒋修寅。

　　男人微微眯着眼，目光不知落向何处。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在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宁芮静静地凝视着后视镜。

　　鹏城湾公园一带寸土寸金，是出了名的豪宅区，蒋修寅的公寓便坐落于此。

　　抵达后，蒋修寅特意点名要宁芮送他上楼。胡康虽有些错愕，但也看懂了眼色，识趣地驱车离开了。

　　宁芮尚在犹豫，蒋修寅却已倾身向前，顺势搂住他的肩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过来。

　　那一瞬间，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陌生的香水味再次席卷而来。不显俗气，甚至堪称昂贵，带着甜腻的诱惑。可钻进宁芮的鼻腔，这味道仿佛化作千万根细密的针，直直扎进他的心脏。

　　宁芮抿紧嘴唇，动作僵硬地架住蒋修寅的腰，带着他走向电梯间。

　　等电梯的间隙，宁芮到底没忍住，硬邦邦地开口：“蒋总，如果可以的话，您能自己上楼吗？”

　　“理由。”蒋修寅偏过头，气息擦过他的耳侧。

　　“我到家会很晚的。”宁芮目视前方。

　　电梯的金属门上，映出两道紧挨在一起的模糊轮廓。

　　“嗯？”蒋修寅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还有别的安排？”

　　“倒不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宁芮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就是从这里到我家，单程就得五十多分钟，等到了估计已经……”

　　“他在等你吗？”蒋修寅赫然打断了他。

　　“什么？”宁芮怔了一下，没太明白蒋修寅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门缓缓滑开。

　　蒋修寅揽着宁芮迈步进去，力道极大，宁芮被拽得踉跄跟上。

　　“蒋总……”

　　蒋修寅按下顶层的按钮：“宁助理，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我知道，可是蒋总，我只是您的助理，不是……”

　　“不是什么？”蒋修寅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送我上去。”蒋修寅收回目光，声音愈发冷硬，“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宁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