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52、重逢 蒋总。原来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阳光璀璨如金。街道两旁，挂满了鲜艳的红旗，在秋风中迎风招展。

　　宁芮蹲下身，帮宁思钰整理了一下衣领。

　　“思钰乖，要好好吃饭，等到周末，爸爸来接你。”

　　“爸爸，我知道啦。”宁思钰拖着长音，一脸嫌他啰嗦的表情，却又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爸爸再见。”

　　宁芮目送着宁思钰走进校园，小小的书包随着孩子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就在踏进教学楼前，宁思钰忽然转过身，朝他用力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分明。但宁芮知道，那一定是——
　　“爸爸，我会想你的。”

　　宁芮心口一热，朝孩子挥了挥手。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他才转身奔向地铁站。

　　今天，是他入职宁安资本的第一天。

　　仔细想想，这一切实在有些魔幻。

　　宁芮始终没琢磨透，江承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只记得，江承耀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修长的双腿随意搭在茶几上，正讲着电话，唇边还噙着不怀好意的笑。

　　通话内容，他听不真切，零星捕捉到“感兴趣”、“小情人”、“助理”、“报道”、“感谢我”几个关键词。

　　然后，江承耀随手将手机扔到茶几上，冲他扬了扬下巴：“国庆假期一过，去宁安资本报到，职位是行政助理。”

　　“这就行了？”宁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没递简历，没走面试，一句话就定了？

　　“不然你以为。”江承耀翻了个白眼，“果盘。”

　　宁芮无奈，端起果盘递了过去。

　　“你会剥蓝莓吗？”

　　“？？？”宁芮震惊了，“蓝莓……怎么剥？”

　　“啧，那混蛋不在，我还找不到人了？”江承耀皱了皱鼻子，抱怨了一句。而后，拈了几颗蓝莓，随手丢进嘴里。

　　宁芮觑着他的神色，不放心地追问：“江少，这个卧底工作，具体要做什么？”

　　他虽说答应了去当卧底，但心里始终没底。像他这样的普通人，真能胜任吗？更何况，江承耀能轻描淡写地把他安插进公司，足见其背景之深。既有如此手段，当真需要他去做卧底？

　　面对他的忐忑，江承耀只回了四个字：“见机行事。”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承耀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促狭。

　　“……”

　　这算什么回答？

　　宁芮还想再追问，江承耀显然已失了耐心，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走了。

　　为了这一百万，整个国庆长假，宁芮几乎没睡过安稳觉。十月五号本该是他的生日，可他根本提不起兴致。其实早在七年前，他就没心思过生日了。

　　他把网上能搜到的“行政助理”工作细则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不是端茶倒水，就是替老板处理桃色绯闻。转念一想，他又去查“卧底”要干嘛，结果可想而知。他不死心，又去搜“商战”，太深奥的博弈看得他一头雾水，过于直白的又无非是偷公章之类的手段。

　　查来查去，他心里愈发没底了。

　　国庆长假一晃眼就过去了。

　　宁安资本坐落于福山区核心地带。其所在大厦高达八十八层，是鹏城的地标性建筑之一。作为这座地标大厦的重要资方，宁安资本将最顶端的四层纳为专属办公领地。

　　宁芮驻足楼下，仰头望向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它犹如一柄刺破天穹的利剑，凌厉的气势倾轧而下，令他顿觉自身的渺小。

　　他理了理身上专为入职新添的西装。布料偏硬，剪裁也谈不上合体。这套行头花了他三百块，还是跟老板磨了半天才拿下来。对他而言，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宁安资本，入目皆是造价不菲的奢华装潢。前台上方的巨型曲面电子屏上，正滚动播放着企业愿景与最新的投资案例。

　　一时说不清缘由，宁芮心底漫上一阵难过与遗憾。

　　“您好，请问是宁芮先生吗？”

　　宁芮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干练的女性正微笑着向他走来。对方年约三十五岁，顶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得体的白色职业套装。

　　“您好，我是宁芮。”宁芮迎上一步。

　　“我是宁安资本人力总监，梁丽，欢迎加入我们。”梁丽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梁丽的笑容无可挑剔，但宁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疏离与客套。

　　“很荣幸能成为公司的一员。”

　　“请随我来。”梁丽侧身伸手示意，随即踩着高跟鞋，转身走在前面。

　　梁丽领着宁芮穿过前台。他走过时，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随之便是一阵窃窃私语。

　　“看，就是他。”
　　“听说连蒋总的面都没见过，就直接录用了，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助理？呵，我赌他撑不过三个月。”
　　“他的学历才是自考本科，居然也能进我们公司？新来的那几个实习生，哪个不是顶尖名校起步？”
　　“你们小声点，他听得到。”

　　宁芮羞得面红耳赤，权当没听见这些议论，安静地跟在梁丽身后。

　　“宁先生，”梁丽回过头，“我先带您熟悉一下公司环境，顺便为您做些简单介绍。”

　　“好的，谢谢梁总监。”

　　“这边走。”她抬手往前指了指，“内部电梯在这边。前往蒋总办公层的话，需要单独刷卡。而普通员工最高只能到八十七层。稍后，我会为你开通工牌权限。”

　　“麻烦梁总监了。”

　　梁丽在前头引路，一边向宁芮介绍公司，言语间透着几分骄傲。宁芮专注而认真地听着。

　　两人步入电梯，梁丽继续介绍道：“八十五层是接待区、会议室以及重要投资组；八十六层是风控、财务、法务等职能部门；八十七层是高管办公室。至于八十八层……”她顿了顿，“是蒋总的专属空间。”

　　“整层都是吗？”宁芮面露忐忑。

　　“蒋总不喜欢太多人打扰。”梁丽公事公办地回答，“八十八层分为外区和内区。内区是蒋总的办公室、休息室以及私人会客厅。外区是秘书处，包括特别助理、行政助理及安保主管。”

　　“哦哦，明白了，那我的工位是在外区？”

　　“没错，作为行政助理，你的核心工作就是统筹行程、整理文件以及接待重要客人等。”接着，梁丽又补充道，“当然，你的直属上级是许航，许特助。他兼顾秘书处主任与特别助理。具体事务由他统筹交办。不过，你也需具备向上管理的意识，主动跟进汇报。”

　　宁芮点头应下，将这番话牢记在心里。

　　电梯在八十八层停下，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与前台极尽奢华的风格不同，这里彰显冷硬而克制的现代主义设计。巨大的落地窗任由阳光肆意倾洒，散发着低调却极具威压的高级感。

　　梁丽停下脚步，抬手一指：“你的工位就在这里，办公用品和员工手册都已备好。”

　　随后，她抽出一份文件递上，收起先前的随意，神色变得认真而严肃：“另外，这份注意事项，请务必仔细过目。”

　　宁芮接过文件，只见A4纸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
　　“办公区域恒温控制在24℃，相对湿度维持在50%，参数已设定锁定，请勿擅自更改。”
　　“非紧急事务，请勿擅自闯入。敲门请扣三下，间隔三秒，力度适中。”
　　“桌面文件务必按颜色分类排列，并严格遵循既定摆放顺序，不得擅自调换。”
　　“咖啡指定瑰夏，粉水比1:16，水温90℃，要求三段式注水，总时长控制在2分30秒。”
　　……

　　粗略扫过这足有一百多条的注意事项，宁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梁总监，这些……我全部都要照做？一条都不能错吗？”他忍不住问道，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人才能熬得住这岗位。

　　“执行到位是你的本职。蒋总不喜欢把同一件事说第二遍。”

　　“……”

　　这位蒋总，极难伺候。

　　宁芮合上文件，心里直打鼓。就这架势，他真能当好卧底？别没两天就让人撵出来了。

　　“还有什么需要进一步了解的吗？”梁丽询问道。

　　思忖片刻，宁芮问道：“梁总监，冒昧问一下，蒋总他的全名是什么？”

　　梁丽明显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宁芮：“你……居然不知道蒋总的名字？”

　　宁芮老老实实地答道：“不知道。”

　　他问过江承耀，但对方神秘兮兮的，不肯向他透露。

　　梁丽微微张口，话还没出口，脸色却倏地变了。

　　刚才还是不咸不淡的职场客套，转瞬便换上了殷勤热络的笑脸。她迅速拢了拢衣领，脊背挺得笔直，连带着声音都清亮了许多。

　　“蒋总，您来了。”

　　宁芮缓缓转过身，视线被牵绊住。

　　他凝望着，定定地凝望着，渐渐生出些许恍惚。

　　只这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他又回到了天中，推开了学生会面试教室的门。

　　命运的大门。

　　来人恰似众星捧月，被众人簇拥在最耀眼的位置。

　　黑蓝色手工西装剪裁精妙，妥帖地包裹着男人修长的身姿。领口微敞的白衬衫下，是健硕而蓬勃的躯体。

　　他曾见过，拥抱过，也与之纠缠过。

　　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光洁的额头尽数显露，愈发衬得五官棱角分明、深邃立体，周身萦绕着难以靠近的淡漠。

　　可他分明记得，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也曾对他温存地微笑过。

　　宁芮生怕这只是虚妄的白日一梦，特别缓慢、缓慢地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男人的目光已落在了自己身上。

　　无尽的回忆自眼前掠过。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欢喜的、悲恸的，经年累月地沉睡着，蛰伏着。

　　却在今天，就在今天，纷纷挣脱桎梏，重新复苏，铺天盖地朝他奔涌而来。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那些点点滴滴、细枝末节，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一年，是他刻骨铭心的一年。

　　疾驰而过的机车，晚风轻抚的山坡，遥望中的万家灯火，朝夕相伴的公寓，牵着小狗漫步的林荫道，并肩而眠的房间，消融于掌心的初雪，承载心愿的孔明灯，以及夕阳下拥吻的田径场……

　　千千万万的时光碎片，拼凑起他与他的曾经。这些记忆是如此真实，又那么虚幻；如此璀璨，又这般平淡。

　　蒋总。

　　原来是他啊。

　　蒋修寅。

　　这个被他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终于越过漫长的时光，凝成眼前清晰的轮廓，正一步一步朝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