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51、孩子 可说到底，

　　“爸爸，你回来啦！我好想你呀。”

　　防盗门刚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哒哒哒地迎了上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一头扎进宁芮怀里。

　　宁芮蹲下身，将宁思钰紧紧搂入怀中，在那肉乎乎的小脸蛋上重重地亲了一大口。“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有没有想爸爸？”

　　“乖！老师今天还表扬我了呢。”

　　“哇，表扬你什么了？”宁芮满脸笑意地问道。

　　“说我画的爸爸好帅气。”

　　“钰钰可真棒啊。”

　　“爸爸，今天午餐有大鸡腿，但我没吃，用纸巾包着带回来给你啦。”宁思钰搂着宁芮的脖子，献宝似地晃了晃。

　　宁芮只觉心口酸胀难言，却还是努力弯了弯唇角：“钰钰真乖。不过下次不用给爸爸留了，你正长身体，自己吃饱了才能长高个儿呀。”

　　“我不嘛，我要和爸爸分享。”宁思钰嘟起小嘴。

　　他走到折叠餐桌前，小心翼翼地将纸巾层层揭开，里面果然裹着一只有些干瘪的卤鸡腿。“爸爸快吃，还是香的。”男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宁芮眼眶温热，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由衷地夸赞：“真好吃。”

　　说罢，他脱下保安制服，钻进狭小得仅容一人转身的厨房。

　　“钰钰，你自己先玩会儿，爸爸要做饭啦。”他回头，笑着对宁思钰说。

　　“好耶。”

　　父子俩在城中村租下这间不足四十平的小屋，一晃便是四五年。

　　房东阿姨是地道本地人，早年丧偶独自带大孩子，性子泼辣却心软。见宁芮一个男人带着孩子讨生活不易，且平时修管换灯、搬抬重物等粗活，他都主动帮忙，从不计较。阿姨渐渐被他的勤快踏实打动，待他如自家晚辈般照应。

　　前阵子，房东阿姨特意叫住他。

　　“小宁啊，我有个亲戚在物业公司负责招聘。听说他们有个高档小区正缺个保安主管，待遇不错，还给交五险。你人勤快，形象又好，要不要去试试？”

　　宁芮笑嘻嘻地打趣道：“姨，您的心意我领了，谢谢您啦。不过嘛，要是房租也能跟着降降，那我就更知足了。”

　　房东太太双手叉腰：“想都别想！我这租金已经是这一片最低的了。再往下减，你让我喝西北风去啊？”

　　话是这么说，宁芮心里却实实在在地念着这份情。

　　其实，物业是提供宿舍的，可宁芮周末得把寄宿学校的孩子接回来同住，多少有些不便。物业经理体谅他的难处，索性没安排他进宿舍，改给了他一笔住房补贴。补贴数额虽不大，但这份心意让宁芮满心感激。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

　　动筷前，宁芮双手合十，在心底默念：“希望你在那边，一切安好。”这样的祈愿，他已经重复了整整七年。

　　宁思钰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也有样学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希望爸爸不要太辛苦，希望我能快点长大，我要赚钱养爸爸。”

　　“钰钰，快吃饭吧，不然都凉了。”宁芮看着儿子虔诚的模样，别过头去，悄悄掩饰住眼眶里泛起的湿意。

　　饭后，父子俩玩起了盖房子的游戏。用废旧纸箱搭建城堡，是他们惯常的娱乐方式。

　　“爸爸，这里要有个大窗户。”宁思钰兴奋地指挥着。

　　“好嘞，听你的，咱们建个气派的大落地窗。”宁芮温声应和，手里的美工刀顺着纸板利落划过。

　　“爸爸，”宁思钰突然眨巴着眼睛问，“以后我们会有真的城堡吗？”

　　宁芮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会的，爸爸会努力工作。总有一天，我们会有大大的房子，有大大的落地窗。那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父子俩又接着玩了好一阵子，欢声笑语渐渐低下来，不知不觉已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宁芮静坐在床沿，月光透过窗纱洒落进来，照亮了儿子的小脸。小家伙呼吸绵长，嘴角微微上扬，大约正做着什么美梦。

　　确定孩子已然熟睡，他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漆面斑驳的旧书桌前，缓缓拉开了抽屉。

　　一张暗红色烫金的名片张牙舞爪地躺在那里，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显得尤为突兀。名片上字迹寥寥，除了“江承耀”三个字，便只剩一串手机号码。

　　宁芮将名片攥在手里，借着昏黄的台灯光，怔怔地出神了良久。

　　当时，江承耀说要他去一家投资公司做卧底，宁芮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他只是个连大学都没读完的普通保安，哪里懂什么商业卧底？这种事听起来完全是电影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也太危险。

　　不过，江承耀却让他先别急着回绝，紧接着便抛出了诱人的筹码：只要待满一年，便支付一百万。

　　宁芮震惊了。

　　一百万？

　　这可是他不吃不喝干上十几二十年才攒得下的钱。

　　他一时犹豫不决。

　　接着，江承耀递来一张名片，让他想清楚了再打给自己，便驱车扬长而去。

　　这几日，宁芮在理智与贪念之间反复拉扯。尽管清楚天上不会凭空掉下馅饼，但那一百万的诱惑实在太大，足以动摇他的防线。

　　江承耀和这家投资公司的创始人究竟有何恩怨，非要派他去当卧底？他百思不得其解。江承耀也神神秘秘地不肯细说，只笃定地丢下一句：去了，他绝对不后悔。

　　宁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名片搁在电脑旁边。

　　这台戴尔移动工作站停产多年，机龄已逾十载。即便运行时常卡顿，机身却依然光洁如新。蒋修寅当年送的这件礼物，陪伴他的时间，竟比蒋修寅本人还要长久。

　　时至今日，宁芮仍会拿出来看看。仿佛只要这台机器还在，那段逝去的旧时光便触手可及。

　　望了片刻，视线随之移向身侧，落在了宁思钰恬静的睡脸上。

　　这些年他过得辛苦吗？

　　大概很辛苦吧。

　　只是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回想起来，最令人绝望的莫过于疫情那阵子。收入骤然断绝，他和宁思钰被困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好在他心思灵巧，把废旧纸箱、塑料瓶这些随处可见的东西，变戏法似的做成一件件意想不到的玩具，逗得儿子咯咯直笑。

　　他将手工制作的过程拍成视频传到网上，没想到竟火了一把，引来无数网友留言点赞。尝到甜头的宁芮索性开起了直播，对着镜头现场制作手工玩具，靠着平台的流量分成和好心人的打赏，父子俩总算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再往后，宁芮还是放弃了直播。

　　主要原因是有不少商家看中了宁思钰的颜值，想请他去当童模。可在打听到这行光鲜背后的辛酸之后，宁芮还是把这些邀约一一婉拒了，直播也一并停了，打算踏踏实实找份正经工作。

　　那时候，房东的女儿还打趣他，说他长得又帅、身材又好，既然舍不得让孩子当童模，大可以自己出镜秀身材做直播，绝对能赚钱。

　　宁芮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腹肌，陷入了沉思。最终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将这条捷径拒之门外。

　　往事如过眼云烟。

　　宁芮收回思绪，不愿再去回想从前，只想过好眼前的日子。

　　可说到底，眼前这日子，终究还是绕不开一个钱字。

　　一百万。

　　整整一百万。

　　有了这笔钱，孩子的教育、未来的房子、生病时的保障……都有了底气。生活不必再像现在这般拮据，连买个菜都要权衡再三、精打细算。

　　最终，心向未来的渴望，盖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宁芮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狭小的阳台上，拨通了江承耀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宁芮以为无人接听，正要挂断时，那边才接通。

　　“你特么是没有夜生活吗？”传来极度烦躁的嗓音。

　　“什么夜生活？”宁芮一时没转过弯来。

　　“大半夜的，你特么有病吧。”江承耀压抑着怒意，“你最好真的有事。”

　　宁芮突然卡壳了，原本想好的措辞忘了个干净。

　　“说话啊。”江承耀显然已经没了耐心。

　　“我……”宁芮咽了口唾沫，“我是那个……”

　　“哪个？你倒是说清楚。”

　　正当宁芮准备开口，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人娇嗔的声音：“江少……别接电话了，专心点嘛……”

　　宁芮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您在忙，我马上就挂……”

　　“你等会。”江承耀命令道。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江承耀的声音再度传来，又换回了懒洋洋的腔调：“想通了？”

　　宁芮紧紧攥着手机，掌心沁满冷汗。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是不是只要我待满一年，就能拿到一百万？”他努力稳住声线，让自己听起来足够坚定。

　　“怎么，嫌少？”江承耀哼了一声。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宁芮急忙解释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事是不是真的。”

　　“我江承耀什么时候出尔反尔过？该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我现在就可以往你卡里打三十万做定金。”

　　“那……那我怎么进去啊？”宁芮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我既没有学历，也没有投资公司的工作经验，他们怎么可能录用我呢？”

　　“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说完，江承耀便要挂断电话。

　　“哎，等等。”宁芮急忙叫住他。

　　“你特么又怎么了？”

　　宁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我没有当卧底的经验。”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宁芮以为是信号断了，试探着叫了一声：“喂？江先生？”

　　“我听着呢。”江承耀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当卧底，具体要做什么？”宁芮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要去偷对方公司的公章，或者……或者浇死他们的发财树？搬他们的风水石？还是说，去剪他们公司的网线？”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电话那头，再度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很久，江承耀才咬牙切齿地开口：“宁芮。”

　　“到。”

　　“你特么的少看点小说电影电视剧短视频。”

　　然后，忙音响起。

　　宁芮举着手机，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瘪了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