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笑容 宁芮已不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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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蒋修寅被一种莫名的烦躁所驱使。
笔尖在面前的专业课本上游走，漫不经心地划拉出一道道杂乱无章的曲线。
“宁芮”这个名字，像道无解的方程式，在他原本毫无波澜的心绪里横冲直撞。
这两天，宁芮极不对劲，总在躲他。
往日里，宁芮做完饭，遛完狗，回来后总会磨蹭好一会儿。
有时是说“学长，我把地板顺便拖一拖”，有时又道“碗筷还没消毒，我再等会儿”。哪怕活儿干完了，他也要蹲着逗逗小黄和小黑，再同他搭几句闲话。
可这两天，宁芮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只要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宁芮便立刻起身收拾。一句“学长我先走了”说得飞快，连每天的遛狗环节都省了，生怕走晚一步就会被扣留。
蒋修寅面无表情地掷下笔。
他有多久没尝过这种烦躁的滋味了？
嗯？烦躁？
他微微一怔，恍然发觉，似乎自打认识宁芮，他这颗心便如逢春般，莫名抽枝展叶，生出了许多鲜活的情绪。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本地号码。
多半又是推销或是无关紧要的骚扰电话。蒋修寅直接挂断，将手机扔回桌面，重新握起了笔。
手机不死心地再次震动起来。蒋修寅眉头一蹙，把手机攥在手里，从后门步出教室。
走到走廊窗边，他才划开接听键，声音里透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哪位？”
“请问是蒋修寅吗？”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这里是大学城派出所。”
“是我。”
“您前几天丢失的手机有下落了。我们刚抓获一名流窜作案的嫌疑人。现在需要您来一趟派出所，做个详细笔录并确认物品。
蒋修寅的第一反应是麻烦。
一部手机而已，丢了就丢了。
他正想随口敷衍“你们看着办”，电话那头的警察却紧跟着补了一句：
“您的朋友，唔，宁芮，是他发现了小偷。笔录里，他特意报了您的案子。”
宁芮？
蒋修寅刚到嘴边的“算了”，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瞬，他开口问道：“他现在在派出所？”
“是的。”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蒋修寅挂断电话，久久立在长廊边缘。
红霞铺满天际，余晖悄然洒落，轻轻叩动了心底某道冷硬的防线。
他没再回教室，转身下了楼，大步往校门口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急促得多。
笔录做完，手续办妥，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多了。
两人终于出了派出所的大门。长街寂寂，方才似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此刻，雨已经停了。
两人并肩伫立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夜风渐起，凉意潜生，街边一汪汪积水静静地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很晚了。”蒋修寅望着水洼里随波晃荡的碎光。
宁芮心里一沉，愧疚感漫上来。本以为笔录很快就能结束，没成想拖到了这钟点。
“对不起，学长。”
蒋修寅闻声，偏过头来。
“做笔录拖到了这个点，今天都没来得及做晚饭。”宁芮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学长，你饿了吗？”
见他满脸自责，蒋修寅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走，带你吃宵夜去。”
“那我请学长吧，”宁芮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毕竟今天这事因我而起。”
“不用，我请。你想吃什么？”
“这怎么好意思……”
“说了不用你请。”蒋修寅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你想吃什么？”
“呃，好吧，”宁芮妥协了，“我都行，听学长安排。”
蒋修寅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朝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学长，这不是回学校的路吧？”宁芮小声问。
“金牛路有家烧烤店。”蒋修寅难得开口解释，“之前和覃赫去过，还行。”
“原来学长也吃烧烤啊。”宁芮乖乖地跟在后面，语气中透着点小意外，“我一直以为学长很讲究呢。”
蒋修寅斜他一眼：“我现在的伙食不都是你安排的吗？”
“也是哦。”
这些天来，宁芮为他做饭。无论做什么，他都照单全收。这么回想起来，宁芮不禁觉得颇为新奇。
两人缓步前行。
濡湿的街景在身侧默默淌过。厚重的雨云下，时间悠然前行，宛若一条安静平缓的河流，轻轻款款地将他们包裹、滋润。
忽然，蒋修寅停下了脚步。
宁芮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忙不迭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才开口：“学长，怎么了？”
蒋修寅转过身，视线落在宁芮的膝头。
先前在派出所做笔录，他就瞥见他的裤子磨破了一块，站起身时，更是明显地踉跄了一下。
“疼吗？”蒋修寅问。
“啊？”宁芮愣了一下，“学长，你怎么……”
“别装。”蒋修寅打断他，下巴扬了扬，示意他的膝盖。
“哦，这个啊……”宁芮尴尬地挠了挠头，“刚才在派出所，有个很好的警察姐姐帮我上过药了，连创可贴都贴好了，现在不太疼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特意原地轻跳了两下。只是落地的瞬间，膝头一阵刺痛，他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嘶……”
“这叫不太疼？”蒋修寅微微挑眉。
“就那么一下，“宁芮心虚地辩解，“真没事儿，学长别担心。”
看着他强撑的姿态，蒋修寅一言未发，眸色却愈发深沉。
连他自己都未曾在意的东西，眼前的少年却这般郑重地放在心上，甚至不惜为之负伤。
他哪里来的勇气？
他不知道危险吗？
“为什么要帮我找手机？”
蒋修寅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宁芮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张了张嘴，一时语结：“我……”
“说。”
“也没有帮到吧……”宁芮只好含糊道：“只是抓到了小偷而已。刚才张警官也说了，学长的手机那么贵，小偷一早就脱手了，不一定找得回来的……”
“是吗？”蒋修寅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是啊，再说了，那小偷偷了那么多手机，总不能让他继续祸害别人吧。”
蒋修寅眯了眯眼，静静地审视着他。
拗不过这无声的施压，宁芮终于败下阵来，小声嘟囔着：“好吧，其实学长的手机里，还有我拍的照片。”
“什么照片？”
“学长，那天在凤凰山，我用你手机拍的照片，你还没发给我呢。“宁芮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寻思着要是手机找不回来，那些照片就没了。”
蒋修寅气极反笑，咬着牙挤出一句：“宁芮，你是傻子吗？”
“啊？”
“手机云端，自动同步。懂吗？“蒋修寅一字一顿地提醒他，“就算手机丢了，照片也丢不了。”
宁芮呆住了，随即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对哦，是可以同步的。”
“所以你追小偷，就为了那几张照片？”
“也不全是为了照片啊……大概吧……”
“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蒋修寅逼近一步，“还好只是擦破点皮，万一他手里有刀呢？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宁芮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今天的蒋修寅实属有些反常。话不仅变密了，还步步紧逼地追问。他毫无招架之力。
见宁芮只是沉默，蒋修寅忽而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宁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紧绷的气势顷刻卸下，这句轻柔的低语，宛如一根轻羽，柔柔拂过宁芮的心尖。
宁芮敛下眼眸。这一次，他没有逃避，而是在真正地思忖。
晚风穿巷而过，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雨后的风透着湿冷，他缩了缩脖子，将运动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迎上蒋修寅的视线：“学长，你也……你一直对我挺照顾的。我总不能一直单方面接受，什么都不回报吧。”
难堪时，是你替我解围；难过时，是你载我去兜风。你清晰地记得我的名字，也耐心倾听我絮叨的梦想；我想要收养的流浪狗，是你帮我担起了照料的责任。你予我的报酬如此丰厚，甚至远超许多初入职场的大学生。
渺小如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回馈这份善意。
这番话听在耳中，蒋修寅心底那股异样越发浓重，犹如淋了一场漫天细雨，绵绵密密，又潮又闷。
“宁芮。”
最终，他只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想，没有哪个资本家能拒绝你这样的员工。”
“什么意思？”宁芮茫然地看向他，“学长，资本家……不是你吗？”
这回轮到蒋修寅愣住了。他看着他那副傻傻愣愣的模样，半晌，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意先是在他唇边浅浅泛起，而后逐渐扩大，直至盈满整双眼睛。
他的身后，大片大片的三角梅正开得绚烂，花团锦簇，重重叠叠，于夜风中摇曳生姿。
望着此情此景，宁芮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竟一时看得痴了。
他第一次发现，蒋修寅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浮起浅浅的梨涡。鼻梁上的小痣也随之一同生动起来，于路灯的暖晕中，映出几分摄人的艳色。
未及思量，宁芮已不受控地抚上了那抹小小的梨涡。
这一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宁芮找回了一丝理智。看清蒋修寅眼底的错愕，他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唐突，慌乱地想要缩回手：“对……对不起！我……”
话音未落，蒋修寅忽地俯身凑近。毫无预兆地，他微启薄唇，将那截仓皇欲退的指尖，轻轻衔入了齿间。
宁芮浑身僵硬，竟是一动也动弹不得。
此时此刻，风声隐没，花影停歇，万千喧嚣尽皆褪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颗心同频的跳动。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望，任凭时间在此刻停摆。
啪嗒——
沁凉的水珠猝不及防地坠在宁芮的鼻尖。
他霎时回过神来，慌忙抽回手指，仓皇移开视线，胡乱地去寻夜空中的雨丝：“学长，是不是要下雨了……好……好像又下雨了？”
他仰起头凝视着夜空，仿佛初冬的夜晚飘几点雨，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嗯，是快下雨了。”蒋修寅嗓音暗哑，“走吧。”
丢下这句话，他转过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再往前走时，脚步却明显放慢了。
宁芮望着他渐远的背影，掌心捂着滚烫的脸颊，急急地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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