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苍雪夜 魁首 ...
-
上古碑铭之内,万古寂静。
周遭没有风声,没有兽吼,甚至连灵气流动都慢到极致。
巨大黝黑的碑面矗立在天地尽头,纵横交错的古老篆字嵌在石骨之中,似镌刻着开天辟地之初的法则道韵,晦涩苍茫,沉沉压人。
褚砚桃缓步踏足碑前。
方才七关通关、镇服狌狌的余韵还萦绕周身,她道心澄澈无波,杂念尽消。
越是靠近古碑,她越能清晰感知——
这不是仙门功法,不是九州道术。
碑文中流淌的气韵,浩瀚、荒远、包容正邪,不分仙魔。
字字皆是上古本源。
褚砚桃抬手,指尖轻触冰凉碑面。
下一瞬,无数细碎金纹自碑底翻涌而上,顺着她指尖涌入经脉。
浩瀚古老的讯息碎片冲入识海:天地初分、八荒同源、仙魔同根、气运轮转……
无数被后世仙门刻意掩埋、篡改、割裂的上古真相,在此刻赤裸裸铺展在她眼前。
她静静立在碑下,闭眼承道。
外界一瞬,碑中半日。
青遥观试炼台上,所有修士、长老尽数等候在结界之外,无人离去。
众人心头又敬又妒。
历届会试,能闯到第七关已是绝顶天才,敢踏入上古碑铭者寥寥无几,就算踏入,也多是片刻便被厚重道韵弹压而出。
可褚砚桃进去已久,结界安稳、灵光不散,显然不仅稳住心神,还在受古碑洗礼。
沈沐和望着结界深处,眼底满是骄傲:“阿桃当真不凡。”
反观江浔、宋成鹤一行人,脸色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他们原本等着看她败落出丑,等来的却是一场无人能及的惊艳封神。
高台上,清一掌门眸含赞许,缓缓道:“此子道心纯粹,身负远古机缘,来日成就,不可限量。”
月华真人默然不语,袖中指尖死死收紧。
她观星推演多年,算出魔劫入世、桃劫临世,却始终算不透劫中之人命格。
如今她终于明白——
不是卦象不准。
是此女命格,本就超脱仙门推演,牵连八荒本源,天机难测。
云层高空,虚空之上。
谢京檀一袭玄衣立于长风之中,眼底落满碑铭溢出的漫天金辉,视线牢牢锁在那道立在万古古碑前的少女身影上。
旁人看她是仙门新秀、绝世天才。
唯有他看得一清二楚。
古碑认她、道韵亲她、本源纳她。
只因她身躯之内,沉睡着上古八荒共主的残魄。
她本就该君临大荒,俯瞰四海八荒,而非困在这区区九州仙门,被这群伪善修士圈养、算计、利用。
谢京檀眸色微沉,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不愿。
不愿她归仙门、入正道、与他为敌。
不愿他日兵戈相向,不得不亲手对她下手。
他本是为玉印、为霸业接近她。
可看着她一身清光、承上古道韵的模样,那颗万年冰封、只装天下棋局、八荒权谋的魔心,竟悄然落了一缕尘埃。
细碎、滚烫、无从剔除。
良久。
上古碑铭金光骤收,篆文隐入石骨,通道结界缓缓松动。
一道清浅身影自万古幽暗之中缓步走出。
褚砚桃眸光通透,气质沉淀淡然,周身灵气愈发纯粹深厚,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温润却自带巍巍道势。
她踏出通道的那一刻,漫天金榜自云海垂落,金章玉字,赫然现世——
【七关全通,镇煞服兽,承碑铭道韵,本届会试,褚砚桃,榜首夺魁!】
金榜光耀整座南山,仙乐响彻青遥千山。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轰然炸开震天喝彩。
“魁首!真的是褚师妹!”
“越级碾压所有核心弟子!古今罕见!”
“青遥观千年,再无这般惊艳后辈!”
欢呼声震彻云霄,久久不散。
诸位真人起身颔首,神色皆是认可敬重。
严律真人望着她,心底疑虑更深,戒备更重,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当众嘉奖灵脉宝器、高阶丹药,赐她观中优等修行资源。
一场会试,褚砚桃彻底一战成名,名扬九州仙门年轻一辈。
无人再敢轻视这位曾经平平无奇的散官之女。
会试落幕,连日紧绷的课业与试炼尽数落幕。
青遥观给榜首弟子放了三日清修假期,可自由下山、游历四方,养心道韵。
观中喧嚣褪去,褚砚桃懒得应付络绎不绝的攀附结交,索性收拾行囊,辞别沈沐和,独自下山。
她心中烦闷难解。
碑铭之中那句仙魔同源,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仙门代代唾骂魔族为邪祟、为异类、为蛮荒恶徒,斩尽杀绝,势不两立。
可上古本源,本无仙魔之分,唯有天地生灵。
何为正?何为邪?
这一刻,褚砚桃过往的认知,第一次彻底动摇。
她漫无目的远行,一路向北,终是走到九州边境——苍雪关。
此地是仙魔交界的苍茫古关,常年风卷落雪,寒意侵骨,远离人间烟火,远离仙门纷争。
暮色沉落,夜幕笼罩大地。
夜半三更。
万籁俱寂。
漫天碎雪悠悠飘落,无声覆满关山古墙。
长风穿隘,雪落无声,天地只剩一片清冷纯白。
褚砚桃独立关楼之上,凭栏听雪。
夜风拂动她素色衣袍,发丝随雪轻扬。
她望着无边风雪,心底纷乱渐平,只剩一片安静的怅然。
任务要仙魔和解。
可仙门从根上,便认定魔为恶源,杀伐不休。
这场和解,从一开始,便是一盘死局。
她轻声叹出一口白雾,眸光落向漆黑北荒方向。
那里是寒渊,是谢京檀的地界。
那个张扬傲慢、狡诈腹黑、嘴硬心软的魔尊。
那个明明算计她、利用她,却又一次次在她绝境之时,悄悄救她性命的人。
她心绪纷乱,全然未曾察觉。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风雪暗影里,立着一道玄色修长身影。
谢京檀隐匿所有魔气、所有气息,静静立在漫天风雪中,遥遥望着栏边的少女。
他本可回寒渊静养,可得知她独自前往苍雪关,心底竟放不下半分,不由自主追随而来。
夜半风雪,关山寂寂。
他看着她独自听雪、独自蹙眉、独自落寞。
看着她明明赢尽满堂荣光,眼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迷茫疲惫。
万年以来,他身居魔渊之巅,俯瞰众生浮沉,看尽世人贪嗔痴妄,从无一人能牵动他半分心绪。
可今夜,苍雪关山,漫天落雪。
他看着那道单薄清冷的身影,心底竟密密麻麻,盛满了藏不住、说不出、不敢露的心事。
他想上前,替她挡尽风雪,护她无忧无扰。
想掀了虚伪仙门,免她卷入纷争算计。
想将这世间最好的灵草、最纯的灵气、最安稳的岁月,尽数捧到她面前。
可他不能。
他是魔尊,她是仙门弟子。
他身负八荒霸业,她身负仙魔劫数。
前路兵戈相向,宿命对立,爱恨拉扯,早已注定。
他只能隐于风雪暗处,静静凝望,将所有汹涌心绪,尽数压在心底。
满腔情愫,止于遥望,藏于长夜。
风雪漫漫,一魔一人,一关月色。
无人知晓,今夜苍雪落尽,魔尊心底,已然悄悄住进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