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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世族商讨   嘉佑十 ...

  •   嘉佑十四年十一月初一
      午后,天光和煦,太傅府后园的临溪水榭敞轩大开,檐下垂柳拂过碧波,园内花树繁茂,却被府中侍卫层层值守,隔绝了外间往来耳目。

      今日此处并非寻常赏花宴,而是京畿一众顶级世家自发邀约的密会。

      落座于轩中、立在回廊两侧的,足足有数十位各宗族的核心长辈:有文臣簪缨世家历经两朝的族老、六部尚书府的现任家主、手握京畿卫所兵权的勋贵宗主、世代经营庄田产业的旁支长老、地方望族派驻京城主事的族人代表,还有几大郡王府和侯府的现任家主。

      文武勋贵、书香巨族齐聚一堂,几乎囊括了朝堂世家派系所有顶层力量,远非寥寥三四人闲谈可比。

      白日早朝赋税新政尘埃落定,众人自皇宫散去后,便相约齐聚此处。

      席间杯盏清茶摆放,无人有闲情赏景闲谈,萦绕在众人之间的,是数月来积攒的困惑、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芥蒂。

      人群里此起彼伏响起细碎的低语,三三两两的族老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户部尚书宋准眉头微蹙,率先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引得周遭几人都侧耳倾听:

      「诸位,今日大殿之上情形,想来大家都亲眼看见了。

      数月之前廷议论及税制改革,殿下身为我世家一脉公认的领头人,竟是第一个站出来主张急行变法,直指我等世家兼并土地、积弊深重,彼时言语犀利,不留半分情面,不少族人彼时都暗自寒心,只当殿下一心向着皇权制衡,要借新法削我世家根基。

      可今日面对丞相力推的一刀切新政,又是殿下挺身而出,引经据典辩驳急进之弊,为我等世族争下三年过渡期、水利义仓田亩优免、新开垦荒田免税诸多优待,硬生生护住了各家世代经营的庄田基业。

      殿下前后政见截然相反,实在令我等捉摸不透,难不成殿下心中立场,当真摇摆不定?」

      话音落下,轩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小声的争辩。

      较为年轻、目光短浅的宝庆侯谢知奕当即点头附和,面露几分不满:

      「我也一直心存疑虑。当初殿下执意要向世家开刀,我族中不少长老都忧心忡忡,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缩减庄田、转移产业,唯恐新法骤然落地,百年家业一朝受损;今日殿下又倾力为我等据理力争,挡下苛政。一时对敌,一时相护,实在让人分不清殿下究竟是站在皇家,还是站在我们世家这边。」

      性子审慎的吏部尚书柳崇屹轻轻捋须,低声沉吟:

      「不可妄议殿下。只是我等愚钝,实在看不透其中深意。若殿下本就打算庇护世家,为何当初要率先提议激进改制,率先与我等族人针锋相对?若殿下意在打压世家,今日又何必冒着与丞相对峙的风险,为我们争取喘息余地?」

      议论声纷杂,质疑、不解、忐忑交织在水榭之间,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依旧心存芥蒂,有人左右摇摆,无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直至众人议论稍歇,端坐主位、年近五旬、历经先帝与当今圣上两朝的太傅钟离承肃才缓缓抬手,压下了满堂细碎的声响。

      他不曾亲历三朝动荡,却在先帝时期便入中枢辅政,伴先帝梳理过历代变法卷宗,又于当今朝堂周旋世家、皇权、寒门三方势力数十载,眼界早已跳出单一宗族的一亩三分地。

      今日早朝过后,一路思索,已然彻底理清了长公主前后抉择的深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堂一众神色各异的世族长辈,声音沉稳厚重,清晰传遍整座水榭:

      「诸位族人,今日齐聚于此,心中皆困于同一个谜题——长公主何以数月前力主急改、与我世家对立,今日又力主缓行、为世家据理力争。

      依老夫之见,此事并非殿下立场摇摆,而是我等大多数人,始终困于眼前一季的私利,目光太短,未能看清殿下谋算的是世家与王朝的长远未来。

      老夫历仕两朝,早年曾协助先帝整理史馆古籍,遍阅《资治通鉴》所载历代兴亡,见过不少鼎盛百年的名门大族,并非败于朝堂构陷、权臣打压,而是毁于族内兼并无度、积怨于民间。

      诸位不妨静心细想,数月之前,旧税制积弊已久,部分世家子弟仗着祖荫肆意兼并良田,底层佃户负重不堪,民间怨气逐年累积,流民数量日渐增多。

      彼时殿下力主激进改制,看似刀刃向内、为难同族,实则是在为我们世家剔除腐肉、消解积怨。

      殿下看得明白,若我等一众世家固守眼前田税私利,不肯做半分让步调整,任由贫富矛盾不断激化,终有一日民变四起,到时候无需丞相颁行新法、无需朝廷刻意打压,滔天怒火便会率先席卷各大世族,我们数百年传承的门第、世代经营的庄田基业,只会落得倾覆覆灭的下场。

      殿下甘愿背负背弃同族、薄情寡义的骂名,率先推动改制,逼迫我们主动自查兼并之弊,主动做出让步,是以短期的利益割舍,换取世家长久存续的生机。

      彼时我等只看见眼前税银折损,却看不见潜藏在身后的灭族之祸,是以心生怨怼,错怪了殿下一片苦心。」

      一席话说罢,不少族老神色微动,垂眸陷入沉思,先前的愤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恍然。

      钟离承肃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至于今日殿上,殿下转而辩驳丞相急进新政,也并非单纯为世家谋求私利。这数月之间,殿下奉圣上旨意阅遍全国鱼鳞地籍、历代赈济卷宗,看清了全盘格局。

      天下世家并非全是贪利豪强,绝大多数正统大族世代疏通河道、修筑陂塘养护水利,每逢灾荒之年,府中义仓开仓放粮,接济流民、安稳地方。国库难以顾及全域之时,是世家庄田维系着一方民生安稳。

      丞相出身寒门,心系底层佃户疾苦,想要以一刀切的重税均分良田负担,本心虽善,却失了周全。

      若是新法骤然落地,不分田亩用途、不分世家功过,所有膏腴良田一概加重赋税,那些勤恳垦荒、常年承担地方安民之责的世家便会元气大伤。

      一旦世家无力维系水利、养护义仓,最终良田荒芜、佃户流离,不仅我们世家受损,天下寒门百姓同样会失去依靠,朝堂世家与寒门相互制衡的格局也会彻底崩塌,于整个王朝社稷而言,绝非好事。

      殿下今日阻拦的,从来不是税制革新本身,而是躁进变法带来的连锁动荡。她赞同均平赋税、体恤寒门小民,却不愿为了纠正一桩旧弊,又催生另一桩乱世隐患。故而据理力争,要求分三年逐步丈量地籍、划分田等,对用于公共水利、常设义仓的庄田予以赋税优免,既成全了寒门求安稳的心愿,也为奉公守礼的世家留下了存续根基。」

      水榭之内一片寂静,方才诸多质疑、嘀咕的世族长辈,此刻神色纷纷变幻。

      众人沉默良久,并非仅凭三言两语便骤然改换心意,而是钟离承肃的剖析,将数月来萦绕心头的疑虑、恐惧、不解一一拆解,与众人亲眼所见的现实两两印证。

      一众世家家主心底清楚,钟离承肃历仕两朝,数十年身居世家领头人之位,数次在朝堂风波中指点京中世家避祸,素来眼光长远、判断公允,从未为自家一房徇私妄言,在一众家主心中本就拥有极高的公信力。

      他们大半辈子囿于一族田产、一季税赋,刻意回避着族内兼并积弊带来的隐忧,只看见公主昔日刀刃向内的凌厉,却未曾深思凌厉背后的保全之意。

      而今白日朝殿上,公主殿下为世家争下的缓冲之策真切摆在眼前;太傅又将前因后果、长远利弊娓娓道来,将公主一破一立的苦心铺展在众人面前。

      众人方才恍然,此前的疏离与非议,皆源于自身眼界狭隘与信息闭塞。

      若继续怀着猜忌与公主对立,等于世家自断朝堂之中最稳妥的皇室纽带,未来再逢改制浪潮,再无人能居中调和新旧两派矛盾;若愿意放下眼前私利,追随公主自省族中弊病、顺势配合缓行改制,既能消解民间积怨避开倾覆之祸,也能依托公主的制衡之力,守住世家数百年的基业。

      这份追随,既有读懂苦心后的敬服与愧疚,亦是一众世家族老纵观大局后,为宗族绵延做出的理智抉择。

      陇西郡公楚凌霄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羞愧:

      「我等终日困于门户私利,目光只落在一季税赋、一片良田之上,反倒不及殿下身居朝堂,放眼百年山河。

      数月来我族私下屡屡揣测非议殿下,如今想来,实在浅薄可笑。殿下从前逼我们革新自省,是救世族于未发之祸;今日为我们据理力争,是保世族于动荡之时。

      公主殿下屹一身担着皇室制衡之责,亦扛着世家绵延之重,里外非议皆由她一人承担。」

      旁边几位族老相继颔首附和,先前摇摆不定的人心尽数安定下来。

      工部尚书叶泽沉声道:

      「往后我等世族绝不可再以一己私利揣度殿下心意。殿下谋的从不是一派一族的得失,而是寒门有路、世家有根、朝野制衡、天下安稳。日后但凡殿下颁下政令,我京中一众世家必同心协力鼎力相随,自省弊病、顺势而为,不负殿下一番苦心筹谋。」

      天光穿过柳丝落在众人肩头,轩内的疑虑与芥蒂尽数烟消云散。

      满堂数十位世家核心长辈终于读懂,那位立于朝堂风雨之中的嫡长公主,从来不曾背弃世家,亦不曾全然偏向皇权。

      她以远见破眼前之弊,以沉稳守万世之衡,孤身立于两股势力之间,撑起了朝野难得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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