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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意见相悖 嘉佑十四年 ...

  •   嘉佑十四年十一月初一
      (该章节主要是为了说明南宫语芩在五月的朝会和今天的朝会立场不同的原因)
      朝会散去,宫城天光澄澈,却压不住满朝文武心底暗自盘旋的疑云。

      今日大殿税制之争,于外人眼中,简直是颠覆前事、全然相悖。

      朝野人人记得数月之前那场廷议。

      彼时谈及赋税积弊,满朝世家大臣全数缄默,唯恐触动大族根基、损伤田亩私利。

      唯独这位嫡长公主,身为世家一派的绝对魁首,竟当众率先发难,直言旧制腐朽、兼并太重、小民艰难度日,力主大破旧规、即刻改制、速整天下税赋。

      那一刻,她是主动挥刀向世家积弊之人。

      她不顾世家长辈暗递的眼色,不惧朝堂非议,坚决站在“革新”一侧,甚至比彼时一众寒门朝臣更为果决锐利。

      反倒是当时寒门出身的丞相,步步审慎,屡屡进言变法不可躁进、积弊不可骤除,劝朝野徐徐图之、稳中求变。

      那一日,世人皆叹——
      公主大公无私,不以世家私利扰朝政。
      丞相持重守旧,不愿轻动百年法度。

      可不过数月光阴,朝堂局势仿佛彻底颠倒。

      今日新政再议,锐意求变之人成了丞相,他盼法度早定、民生早安、贫富早均;
      而曾经最激进、最想破旧立新的长公主,反倒步步稳慎,逐条辩驳急政之弊,力主先勘地籍、细辨田等、三年缓推、分层施策,断然否决一刀切的速成变法。

      朝会落幕,百官心思各异。

      寒门臣子暗自费解:长公主莫非终究是世家女儿,先前革新之言不过假意作态,如今新法真要落地,便立刻护住族中利益?

      世家朝臣亦有惶惑:殿下从前不惜与大族决裂,执意要改旧制;如今新法将至,她却又倾力□□,阻拦急进,到底心中所持的是什么立场?

      朝野两端,竟无一人真正读懂她前后看似相悖的取舍。

      长公主府,静院深深。

      案牍堆叠如山,全是这数月来,圣上特许她调阅的百年地籍、鱼鳞总图、州县田册、灾荒底档、世家历代赈济卷宗。

      纸页泛黄,墨迹沉旧,一字一句,皆是前朝与本朝百年山河的真实脉络。

      南宫语芩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一卷老册,眸光沉静通透,早已勘破世人看不懂的制衡大道。

      世人皆误。

      世人以为,她是世家之人,便该终身护世家私利;
      世人以为,她从前主战改革、如今主稳改革,是立场摇摆、心口不一;
      世人以为,她身为世家魁首,先前与大族对立,如今阻拦新法,是反复无常。

      实则不然。

      她从始至终,从未变过立场,从未改过年心,从未徇过私、从未偏过党。

      她从前不惜与整个世家阵营翻脸、力主激进改制,不是背叛世家,是救世家于倾覆之祸。

      彼时她所见所闻,尽是天下寒门佃户的血泪陈情。

      百年旧制沿袭下来,的确积弊沉沉。部分世家豪强仗着祖荫势力,无止兼并土地,占尽平川沃土、水源沟渠,却税轻役薄;而无数底层小农守着零碎瘠田,却承担繁重税役,岁岁辛劳、岁岁空乏。

      贫富沟壑越拉越巨,民间怨气日积月聚。

      《资治通鉴》所载历代亡国之鉴,历历在目:豪强兼并、民无立锥、怨积于下、祸起于野。

      她读遍史书,太清楚一件事——
      若朝堂始终粉饰太平,任由旧制溃烂、贫富失衡持续恶化,今日看似世家坐拥万顷良田、权势鼎盛,来日便是民变四起、祸及宗族之时。

      大乱一出,皇权震荡,首当其冲被清算的,便是这些世代占地、世代掌权的高门大族。

      烈火燎原之时,无一家世族可以独善其身。

      所以彼时她宁愿做那个“得罪族人”的恶人。

      她主动提改革、主动破旧制、主动向世家积弊开刀。
      她逼世家让步、逼大族放权、逼旧制革新。

      她不是帮寒门压世家。
      她是以短期割利,换世家百年安稳。

      与其来日被天下怒火反噬、被皇权彻底清算、族基倾覆、百年烟消,不如今朝主动革新、主动平衡、主动消解民怨。

      这是存族,不是叛族。
      这是谋远,不是短视。

      只可惜,彼时满朝世家,目光短浅,只看得见眼前税银损耗、田利折损,看不见日后滔天祸乱。

      故而人人怨她、疑她、不解她为何自断臂膀。

      而彼时丞相之所以持重缓改,亦有他道理。

      那时朝野全无改制筹备,地籍未清、田数未核、制度未立、细则全无。

      贸然变法,只会乱上添乱。

      他身在寒门,求民安,却也知躁进必乱、乱必害民。

      是以数月之前——
      公主看见未来大乱之危,所以宁肯急改破局。丞相看见当下躁进之害,所以坚持稳中求变。

      两人立场相悖,却是各有远见,各怀本心。

      而这数月,翻天覆地的,不是她的初心,是她眼中看见的全貌山河。

      此前她只观“民怨”,只见旧制之恶。
      如今她阅尽百年卷宗,方见制度制衡之深、朝野格局之重、世家门第存续之根本。

      天下世家,并非尽是贪婪豪强。

      百年以来,多数正统高门大族,承袭良田并非只为享乐。他们世代垦荒拓土、疏通河道、修筑陂塘、养护水利;岁岁储粮积谷、设立义仓、接济乡邻、灾年赈荒。

      国库不足以养全域灾荒之时,是世家庄田兜底;州县不足以稳地方流民之时,是世家义仓安民;山野不足以开水通路之时,是世家财力筑基。

      《大雅·公刘》所谓“度其隰原,彻田为粮”,上古先王立税制,从不是为了打压富民,而是丈量地利、分清权责、让富者担责、贫者得生。

      本朝百年安稳,不止靠皇权威慑、朝臣治理,更靠——皇权镇朝局,世家稳地方。

      若依丞相今日所持的急进新法,一刀切重征所有良田赋税,不分善恶、不辨功过、不论赈济、不分公私。

      那些世代勤恳垦荒、年年承担地方安民之责的正统世家,必会元气大伤。

      世家无力维持水利,则良田渐废;无力维系义仓,则灾年无援;无力养佃抚民,则流民四起。

      到最后,世家倾覆,寒门更无生路,朝野制衡彻底崩塌。

      那不是安民,是乱天下。

      她从前要改的,是世家贪腐兼并的恶弊。
      她如今要保的,是世家安民稳国的根基。

      一破一立,皆是为江山稳固,皆是为朝野长久。

      世人只看表象:她从前破世家,如今护世家。人人皆谓她反复。

      殊不知——
      她破的是私弊,立的是公衡。

      她身为当朝独一无二的参政长公主,身负皇室制衡朝野之任,亦是百年世家体系的领路人。

      她不能做庸碌大族的护短家长,纵容族人贪利积怨、自取灭亡;亦不能做偏激革新的逐新者,为求一时美名、一时平衡,毁去百年国本根基。

      她要守的,从来不是世家一时之利,而是大朝万世之安。

      也正因眼界彻底拓宽,她今日才会于大殿之上,逐条辩驳新政急进之弊,引《诗经》《资治通鉴》古史,劝陛下缓勘地籍、分层改制、优免义仓水利田亩、给世家缓冲、给民生安稳。

      她依旧支持革新。她从未偏袒旧制。

      她依旧盼贫富均衡、盼小民安生、盼天下无苛税。

      只是如今的她,不再只求“破局”,更求“周全”。

      而丞相立场的转变,亦是同理。

      数月前他见筹备不足,故而劝缓。如今朝野共识既定、改制时机成熟,他不忍寒门再熬数年疾苦,故而力求新法早定。

      二人初心从未改变。变的,只是所见格局、所处阶段、所察深浅。

      南宫语芩望着满桌卷宗,眸光清宁深远。

      朝野纷争,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世家非尽私,寒门非尽善。旧制非全恶,新法非全美。

      她立于朝野夹缝之间,承皇室之重,担世家之责。

      对外,她是制衡权臣、稳镇朝局的嫡长公主。对内,她是引领大族、劝善规过、保全宗族的掌舵人。

      她不与世俗争辩流言蜚语。

      世人看不懂的前后相悖,不过是她——不徇一族之私,只求万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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