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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公主日常 暖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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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窗棂半敞,微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淡香漫入,拂动案头堆叠的卷宗纸页。
南宫语芩一身素雅织金常服,梳着繁复礼髻,又用赤金红宝石发冠做以装饰。她随意簪着几支珠花步摇,斜倚铺着狐绒软垫的梨花木案前。
惜梦和眉儿在她身旁立着,一侧捧着新近递来的世家宗谱名册,一侧整理着前几日朝堂抄录的邸报与官员奏疏摘要。
她慵懒起身,走至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给人以清新自然之感。她走至桌案前,缓缓坐下。
她指尖轻捻墨笔,目光垂落在纸面密密麻麻的批注上,一行行翻阅地方呈报的田庄账目与世家子弟的任职举荐,时不时提笔在空白处落下小字,将各世家依附的派系、近期递上的诉求一一标注区分。
前些日子早朝之上,那位寒门出身的丞相于赋税改制一事与她针锋相对,两人立场不同,最终不欢而散。
此刻她正逐字复盘对方当庭提出的策论逻辑,在纸页侧边圈出利弊,思索下回朝议可辩驳的切入点。
阅罢一卷世家往来密笺,她将文稿拢至一旁,抬眸吩咐身侧女官:
「将京中几大世家递来的子弟履历另行整理成册,明日午后召几位族中老妇入侧殿相见;皇庄佃租收成账目,让管事三日内送来核对,切莫容人从中克扣;至于最近铺面收成账目,命人三日内将完整账本送来。」
眉儿躬身应下,着手分类收纳卷宗。
南宫语芩又低头翻开《资治通鉴》中记载前朝朝堂派系制衡的篇章,一边细读,一边在空白笺纸上草拟策论。
除却闺阁女子必修的诗书礼仪,她大半独处时光,皆是消磨在这些关乎朝野、宗族、民生的文书之中。
庭院外丝竹轻柔、花开正好,寻常闺秀消遣玩乐的闲情于她而言寥寥无几,一纸卷宗、半卷史书,便是她未出阁前最寻常的午后光景。
案角青铜博山炉缓缓腾起一缕沉檀香,压下了满室墨纸的清苦气息。
南宫语芩搁下墨笔,指节轻轻揉了揉微蹙的眉心,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修剪齐整的花丛。
寻常宗室姊妹此刻多半在亭中拈花斗草、描花刺绣,或是研习琴谱音律,可于她而言,那些雅致闲趣只可偶作调剂。
她抬手示意惜梦取来架上一卷前朝名臣奏议集,翻到记载税制改革的篇章,对照丞相当庭陈述的新政条目细细比对。
对方出身寒门,深知底层农户疾苦,提议减免贫瘠田亩赋税,却会牵动京畿一众世家名下庄田的利益,恰恰踩在了她维系世家联盟的权衡点上。
她提笔在笺纸上分列两栏,一边写下新政利处,一边标注世家可能出现的抵触,笔尖落下,字迹清劲利落,不见闺阁女子常有的纤柔。
另一旁的紫檀立柜中,分门别类码放着各地皇庄的鱼鳞图册、京中世家姻亲脉络图谱,甚至还有边境传来的简略斥候手记。
她偶尔会抽阅几页城郊皇庄的佃户诉状,斟酌如何平衡庄头管理与佃户生计,既保全皇家赐产的收益,又不至于激起民怨,落人口实。
待将朝堂政见梳理完毕,她才抽出一卷王羲之字帖,提笔临写几行,权作放松。
只是落笔之时,思绪仍不自觉萦绕朝堂博弈。
她并非排斥琴棋书画、茶艺插花这类闺修课业,内殿的琴台、画架、茶席一应俱全,只是身为参政嫡长公主,她肩上扛着中宫嫡脉的体面,背负一众世家的期许,注定不能如普通公主一般沉溺于风花雪月。
她的琴棋书画、点茶插花皆是由皇后一手教授,至于骑射,也是常与圣上去郊外的皇家猎场练习。
片刻后,惜梦捧着一叠课业卷册上前躬身禀报,是昭和公主今日习字与《内训》的课业。
南宫语芩接过翻阅一二,在几处疏漏处轻轻圈点,低声嘱咐:
「告诉王夫子,明日教习之时,不必只教礼教女德,也可带着她浅读通史,眼界不必困于后宅方寸之间。」
语罢,她将课业卷宗放置一旁,又吩咐道:
「备马,稍后往城郊练一趟骑术,再遣人去请顾姐姐与本宫一同前去。久坐案前耗神,也需活动筋骨,往后若需出宫巡查皇庄、私访民情,总不能困于车辇之中。」
眉儿应声领命,着手收拾案上散落的卷宗、收拢笔墨。待拾掇完后,就走出书房,先是命人去备马,然后再亲自前去宋府邀顾清钰前去城郊。
暖阁之内,书卷卷宗堆叠有序,一半是闺阁诗书雅韵,一半是朝堂民生权谋,拼凑成这位未嫁参政长公主独有的日常。
收拾完案头卷宗,惜梦为南宫语芩换了一身利落的玫红色暗纹常服,褪去繁复珠钗,仅用一根素金簪束起长发,整个人显得利落大方。随后南宫语芩迈步出了暖阁。
府中侍从早已备好骏马,牵至公主府大门。
南宫语芩足踩马镫,身姿轻盈翻身上马,手握缰绳微微一扬,骏马便踏着稳健的步伐疾驰而出。
她骑着骏马,奔驰过市井街道,在宋府大门口缓缓停下。随即她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台阶,问道:
「宋侍郎夫人何在?」
宋府大门口看守府宅的几位侍从立马躬身回道:
「回禀公主殿下,夫人在内庭梳妆,暂未出府。」
话还没说完,顾清钰就小跑出来,只见她一身飒爽蓝衣,头发利落梳起,只用了一支银色素簪挽发。
「劳公主殿下久候,臣妇来迟了。临行前家中琐事绊住了脚,耽误了赴约的时辰,还请殿下宽宥一二。」
「怎会?本就是临时起意,倒不知可耽误了顾姐姐?顾姐姐,走吧!」
语罢,两位女子一同走下台阶,齐齐俯身握缰,借力轻跃,稳稳落座马背,玫红与深蓝常服随风翻飞,发丝微扬。抬手收紧缰绳,骏马踏蹄轻顿,一双佳人并辔而立,既有女儿温婉风骨,又具策马驰骋的飒爽意气。
城郊猎场
不同于寻常闺秀骑马只作闲游赏景,南宫语芩坐姿挺拔腰背挺直,控缰收放自如,时而策马疾驰,时而骤然勒马驻足,马蹄扬起细碎尘土。
南宫语芩抬手执起身侧挂着的短弓,搭箭、拉弦、瞄准,箭矢破空而出,稳稳正中远处箭靶红心。
顾清钰也勒住马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她一手轻收缰绳稳住骏马,另一手取下鞍侧长弓,指尖搭上箭矢,抬臂、拉弦、瞄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目光凝定远处箭靶红心,指尖骤然松放,箭矢破空呼啸而出,稳稳正中靶心。
两人轻扬唇角,抖缰驱马缓步后退,马蹄踏过青石板扬起微尘,一身常服猎猎翻飞。
南宫语芩褪去案前批阅卷宗的沉敛,尽是驰骋拉弓的英挺利落。顾清钰褪去当家主母案前处理琐事的稳重,尽是骏马奔驰的飒爽风姿。
几番驰骋弯弓,额角沁出薄汗。
待几圈练毕,两人轻拉缰绳勒马缓步,抬手拭去额间汗珠。
「顾姐姐的骑术愈发精进了。」
她开口夸赞道,言语间满是羡慕。
「若真要论起骑射技艺,我只怕还要逊你几分。」
顾清钰也谦虚道。
随后两人便骑马回府,一路上有说有笑。
行至公主府门口,南宫语芩3目光望向远处京城方向,心中已然理清了几分与丞相政见博弈的折中思路,这才翻身下马,交由侍从牵马梳洗。
待到午后日头西斜,侧殿花厅已被打理妥当,熏炉燃着清雅白檀,案上备好了清茶点心。
京中几大世家的主母、嫡支年长命妇如约陆续抵达,依着尊卑次序落座行礼。
南宫语芩换回复古端庄的常服,端坐主位之上,抬手免了众人繁复大礼。
一众世家女眷褪去了平日宴饮闲谈的温婉模样,神色都带着几分审慎。
为首的吏部尚书夫人率先开口,提及朝堂商议的赋税改制新政,言语间满是忧虑:
「公主殿下,那丞相此番提议重划田亩税级,贫瘠薄田减税,良田加征赋税,我各家祖产良田居多,若是新政推行,各家庄田收益势必大打折扣。」
其余命妇纷纷附和,有人担忧寒门势力借此扩张,挤压世家生存空间;也有人忧心贸然抵触新政,恐落得抗旨不遵的把柄。
南宫语芩指尖轻叩桌面,静静听众人说完,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有度:
「我知晓诸位顾虑,一味强硬驳斥新政,只会落人口实,反倒让丞相一派抓住世家骄横、漠视庶民的话柄。但诸位也不必过分惶急,新政落地尚有商议余地。」
她抬手示意站在身旁的眉儿铺开整理好的田亩名册:
「诸位回去之后,清点各家名下贫瘠庄田、依附佃户名册,整理妥当递送至我府中。我们不必全盘否决赋税调整,可联名上奏,提议分阶段推行新政,同时以庄田兴修水利、开垦荒田为由,申请酌情宽限计征时限。朝堂博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诸位约束家中子弟,朝堂之上谨言慎行,切勿当众与丞相一派发生过激争执;至于世家之间的姻亲联结、子弟举荐,照旧按先前商议稳步推进。我立于朝堂居中斡旋,诸位稳住后方根基,方能守住我们世家一脉的分寸与底气。」
一众命妇闻言纷纷颔首称是,又闲谈几句宗室近况、后宅往来的琐事,商议好后续递交名册的时限,便陆续躬身告辞。
送走众人后,正厅重归静谧。
南宫语芩独自立在雕花窗前,望着庭中暮色沉沉,一半是闺阁女眷间的人情周旋,一半是朝堂派系的暗流博弈,这便是属于这位未嫁参政长公主,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
暮色漫过雕花窗棂,殿内烛台次第点燃,跳动的烛火将案上堆叠的卷宗投下深浅错落的阴影。
惜梦等人已将花厅茶点撤去,暖阁重归清净,只余下博山炉中沉香静静缭绕。
南宫语芩卸去一身端庄朝服,换上柔软宽松的素色里衣,独坐书案前。
眉儿见此,便将白日朝议笔录、方才世家命妇商议后的汇总笺纸一一铺展在案。
南宫语芩指尖顺着纸面缓缓划过,逐条核对今日定下的事宜:骑行时梳理的辩驳思路、世家需递交的田亩名册时限、需叮嘱宗室子弟谨言的条目,一一又用朱笔做下标记,以免忘记。
接着,她又取出新送抵的邸报,翻至丞相府上递呈朝堂的赋税条陈,逐字细读,将对方立论的切入点、可商榷的漏洞另行誊录在空白笺页上,心中暗自推演下次朝议对话的进退尺度。
她清楚那位寒门出身的丞相心怀苍生,新政本意并非针对世家,只不过是想为寒门士族争取些利益。
可朝堂派系分立,立场注定相悖,她不能因私人心意便辜负一众托付,亦不可一味恃世家之势蛮横阻挠,唯有寻得中间的平衡点,方是长久之计。
翻阅完最后一页文书,南宫语芩将所有卷宗分门别类归入立柜的格子,合上柜门时轻轻吁出一口气。
白日里策马弯弓的飒爽、与世家命妇议事的沉稳、伏案研读策论的凝神,尽数归于此刻的安宁。
窗外夜色渐浓,宫城与京中坊巷渐渐沉寂,寻常闺阁女子此时早已安寝休憩,而她的一日尚未真正落幕。
她抬手取过一卷闲雅的《诗经》,打算借着片刻余暇,暂离朝堂权谋的纷扰,寻几分书卷里的悠然,为明日的朝议积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