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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是哪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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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瑞!天降祥瑞啊!”
两人震惊之下,嗓门便高了些。晨起溪边静寂,枝头的鸟雀都被惊飞起来,扑棱棱地落下灰白的鸟粪。
桑溪坞平日里难得有什么新鲜事,一有热闹便是阖坞都惊动的。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探头探脑地围了过来,凑在蚕房门口往里张望。有人大着胆子将那金茧摸在手里捻了又捻,翻来覆去地看过,果然不是拿颜料染的,是实打实的金丝结出来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了不得,这可了不得……”
“可不是么!得赶紧上报给县太爷,听说祥瑞还能减免赋税!”
“神仙保佑啊!哎哟哟,林家的小丫头真是走大运……”
众人七嘴八舌的,脸上或惊讶,或羡慕,或纯粹的高兴。桑溪坞里住着的大多是林父那样朴实的乡民,心地厚道,见这孤女家中出了这等奇事,倒比她自己还欢喜些。
唯有林德贵与白氏两口子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万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毕竟日后还要在这里过日子,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还能硬逼着锦绿拿出地契来?
林锦绿见势头正好,心头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使劲挤了挤,挤出两汪盈盈的泪来:
“我爹娘走得早,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全靠叔叔婶婶拉扯。若不是叔叔婶婶日日照拂,哪里能活到今天?”
她声音青涩稚气,带着哽咽,泪眼汪汪道:“这金茧,想必是老天爷显灵,教我报答叔叔婶婶的恩德呢!”
说着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泪汪汪地望着林德贵和白氏。旁人听着,却越听越不是味儿了。
林德贵两口子平日里对林锦绿什么态度,桑溪坞谁不知道?仗着没人能替林锦绿做主,两口子活脱脱把林锦绿当成丫鬟使唤,克扣口粮,逼她没日没夜地干活,连原主爹娘留的那几件旧衣裳都给搜刮去了。有好心的妇人看不惯,一律被骂了回来。
徐嬷嬷也在围观的人群里,她是个火爆性子,此时怒焰高涨。
林锦绿的母亲生前就和她交情不错,徐嬷嬷为人仗义直爽,平时也会多照看些林锦绿。去年腊月,她撞见原主还在给林德贵一大家子洗衣服时,气得头昏脑涨,当即直接敲开了林德贵家的门,和白氏当场翻了脸。
她是这一带手艺最好的绣娘,当日林德贵不愿意和她交恶,强行打了圆场。徐嬷嬷勉强罢休,事却是牢牢记在心里,看林锦绿的眼神是又心疼又着急。
她深皱着眉,听到林锦绿说到“叔叔婶婶怕我年纪小,守不住这份家业,这才要替我管着地契”时,就再也忍不住了,脱口道:
“这不是明抢是什么?你们叔婶也忒不要脸了,连孤女那点家底都要算计!”
“你胡说什么?”白氏尖着嗓子打断,又急又气,“那是她爹欠着我们的,你个老寡妇倒是替她仗义上了,有本事来替她还债啊?”
“亏你说得出口,还敢提那笔债,你就不亏心?”
当年的事徐嬷嬷从林母口中得知了一星半点,知道有蹊跷,只可惜全无证据,只能嘴上提一提。这一提威力显著,白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仿佛马上要把徐嬷嬷活撕了,戳在那里就从徐嬷嬷克死夫家骂起。
眼看着这出戏就要变成扯头花的闹剧,林锦绿连忙打断:“叔叔,婶子,这金茧是老天爷赏的,我不敢独吞。我想着,拿这个先抵一抵爹欠下的债,成不成?”
白氏一愣,随即脸上的怒色化作了愕然,又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色。她拿眼觑着那金茧,嘴里却还要拿乔:“就这几个茧子,能值几个钱?你那债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婶子说的是。”林锦绿不争不辩,照旧是极柔顺的姿态,“这茧子原也不值什么钱,只是乡里乡亲都说是祥瑞,我只怕传开了以后,叔叔婶子拿着借据来收地的事也要一并传出去,闹出什么误会……”
拿着借据来收地原也合理,但林德贵却还是要做生意的。生意人极重口碑,纵着白氏在桑溪坞里撒泼不要紧,可若把孤女往绝路上逼的事随着这桩金茧奇闻传开,哪个商人还敢跟他林德贵搭上干系?
林德贵虽然贪,却不傻,数息之间便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脸上堆出个和蔼的神情:
“锦绿啊,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之间什么债不债的。这金茧既是祥瑞,自然是你命里带来的福分,二叔替你收着,至于你爹当时花的那些钱也不用急着还,你好生照看着桑田,过段时间再说也不迟。”
他说着,伸手便要来接。锦绿却不急着递过去,反倒把手缩了回来,软绵绵道:
“二叔说的是,只是这金茧是祥瑞,我不敢私自主张。不如请徐嬷嬷做个见证,把这金茧按市价折了银子,白纸黑字地记在账上,如何?”
她林锦绿可不好糊弄,当着众人的面,林德贵惯会装好人,拿了金茧后隔日说不准就又要来催债了。徐嬷嬷自是也想到了这一层,断然道:“是这个理!”
林德贵和白氏无法,只好又从镇上请了位账房先生,按一枚金茧一两银子的价格重新拟了借据,又将还款的日期推到了夏至。
这个价格林锦绿勉强算得上满意,再抬,二人也是死活不肯了。
林德贵和白氏两人捏着新借据,各怀鬼胎地回了家。围观的乡邻也渐渐散了,林锦绿对徐嬷嬷嬷深深道了一声谢,一抬头,不料看见这个一贯爽利泼辣的女人眼中百感交集,竟也泪光闪烁。
林小丫头,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拿窄窄的袖口不着痕迹地拭了拭眼角,朗声笑道:“丫头,往后谁再敢欺负你,只管来告诉嬷嬷!嬷嬷头一个不饶他!”
金茧一事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家家户户都在称叹这桩奇闻,甚至传到了这一带最繁荣的金阑城中。
“你们晓得不?桑溪坞出了金茧!实打实的金啊,日头底下一照能晃花人的眼!”
茶楼里,三五茶客盘腿坐竹凳上,手里摇着纸扇。楼外惊雷滚滚,乌云压城,似有密雨将至,檐下的铁马儿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这谁不知道?早就传遍了。”
对面的瘦长脸接过话头:“据说是个姓林的小丫头养出来的,她爹娘走得早,就剩她一个孤女。”
“说不定是丫头一个孤女一个人受委屈了,老天爷看不过眼显灵了……”
“依我看,那金茧说不准就是林丫头的爹娘在天上变的,专门回来护着闺女的。”
掌柜打起帘子从里屋出来,怀里还抱着给三四岁的小女娃,女娃头上绑着两个冲天辫,随口插了句嘴:
“嗨呀!要是有人敢让我闺女受委屈,我可没工夫变什么金茧,我得变成厉鬼索命去!”
茶客们哄笑。
窗边,一个一身白衣的青年坐在二楼栏边,发间插着一根竹簪,漫不经心地跟着笑了两声。
他心不在焉地品了口茶水,眼中泛起淡淡的兴味。白绸衣角被风扬起,在一众靛蓝青灰的布衣里将人衬得气质非凡,姿容绝伦。
金茧?孤女?显灵?多稀罕呢。
他轻缓地将茶盏搁置在了一边,侧头望向窗外,站起身,准备离开。雨已经下起来了,白茫茫一片,细细密密,扯地连天。
掌柜怀里的小女娃正扭着身子在她爹爹怀里乱动,被青年轻易地吸引了注意力,用稚嫩的童声问:
“爹爹,那个哥哥是谁呀?”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传到二楼。来人身份特殊,掌柜自然识得,却又怕冒犯对方,正被小女娃的不断追问搞得手无足措之时,却见青年淡淡一笑,道:
“无名小商而已。”
他随手一扔,一大沓盖了印的纸帖漫天纷飞。
“拿这个去换匹绢给小姑娘做件新衣服吧,见者有份。”
青年轻飘飘道,瘦高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这……这……”
满楼无不瞠目结舌,被这一举动震得话都说不出来。有人抓起纸贴一看,又惊又喜地叫喊:“这可是裕丰号的提货帖!”
裕丰号是江南最出名的丝绸商,提货帖自然价值不菲,此刻竟像废纸一样被随手挥出,当真纨绔之至。
“这、这是哪家的败家子?”
“还能是谁!裴老爷子晚年得子,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裴仪裴少爷呗!”
“我的娘,这得有多少张啊?一点也不心疼钱……”
“你又替人家操心上了,都快没了,还不赶紧抢?”
茶楼里人声鼎沸,连跑堂的都放下铜壶,伸着手满楼争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林锦绿将一张飘到她跟前的提货帖收入荷包,心下暗暗称奇。
倒真真是个惊世骇俗的纨绔子,想不到如今的世上竟也有如此奇人。
她今日入城,原是为了购置新一批蚕种,顺路了解下风土人情。初来乍到,她对这时代的了解大多来自原主留下的记忆,可记忆这东西到底隔了一层,很多细节要靠自己慢慢摸索。茶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上至衙门新政,下至邻里长短,坐上一个时辰,什么都能听上一耳朵。
林锦绿走累了,便来到这里捧着大碗茶水坐着歇脚,不料一进来就听见众人在议论自己。好在大家也不认识她,她乐得自在不说,还白捡了裴公子一张提货贴,当真是意外之财。
她望着裴仪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原主里有不少和裴家有关的记忆。林德贵一直削尖了脑门想和裕丰号底下的织厂做买卖,人家却看不上他的丝。不过前阵子白氏明里暗里倒是炫耀了好几回,她儿子似乎结识了裴家的哪位亲戚……
只不过看不看得上的,林锦绿也并不在意。当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上回那茬春蚕是原主爹娘留下的老蚕种,虽也结了茧,但丝质粗疏,缫出来的生丝光泽黯淡,卖到镇上也只能得个中下等的价。
林锦绿心里清楚,想在丝绸这一行里站稳脚跟,光靠一茬两茬的收成不够,她得把蚕种换成更好的品种。
所以她特意来到这一带最大的城镇金阑城,为的就是买到最好的蚕种。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价格却叫她犯了难。平常的一纸土种蚕种只要十几文,而那些上等的良种一纸就要三五百文,寻常蚕户根本舍不得买。
林锦绿前世养了十年蚕,实验用的都是经过数代选育的优良品种,产丝量高、丝质稳定。用惯了那样的好蚕种,再让她回过头去养本地土种,她自己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更何况她要的是高品质生丝,丝质若不够细韧,后续缫丝织锦都是白搭,如何卖得上价钱?
只可惜,她手头可不宽裕啊……
林锦绿思忖着,刚把茶碗端到嘴边,邻桌几个汉子正压低嗓门说事儿,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咱们这边有个蚕种商的蚕全蔫了,一匾一匾地往外扔,说是得了什么僵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