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硅谷卖咖啡》物物苯

20、第二十章 已经解决一点点 第二天九点

　　第二天九点二十，秦闻先到了。他没有穿平时的黑色卫衣，换了一件深灰衬衫，外面套着西装。头发也认真整理过，像准备去参加一场不能迟到、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的会议。赫小满把刚冲好的咖啡递给他。
　　“保命拿铁？”秦闻问。
　　“今天没有机器人起名。普通咖啡。”
　　秦闻接过去，喝了一口。
　　九点三十二，温慧推门进来。她没有带简历，只带了一台自己的电脑和昨晚拍下的删除记录。进门后，她先看见墙边的小秦总。机器人断着电，摄像头盖着黑色贴纸，麦克风模块也被拆下来放在透明盒里。温慧的脚步慢了一下。
　　“它今天不会启动。”秦闻说。
　　“好。”
　　三个人坐到吧台旁边。秦闻没有先讲原理。他把昨晚整理的文件依次摆出来：简历输入自动清除记录、公司标志摘要删除记录、设备本地存储检查、网络同步状态、旧风险模块移除记录。每一页都有时间。
　　赫小满坐在旁边，负责在秦闻开始说长句时提醒：“人话。”
　　秦闻指着第一张：“你主动输入的简历段落，在当晚八点零六分处理结束后自动删除。这里显示删除动作完成，没有保留正文。”
　　第二张：“公司标志摘要和推断路径在你面前删除后，我又做了两次检查，没有发现本地副本。设备当晚没有连接公司服务器，所以这部分没有上传。”
　　第三张：“旧模块已经从店内版本移除，但公司历史代码里仍有备份。我不能向你承诺公司所有版本都已删除，只能确认你的数据不在那些版本里。”
　　温慧一页页看。她问得很细：临时缓存能不能恢复，删除日志是不是也包含原文字段，设备的视觉模块以后还能不能重新打开。秦闻不确定的地方，没有说“绝对安全”。
　　他回答：“在现有设备和权限下，我没有发现可恢复副本。”
　　“以后重新打开，需要重新安装模块，不能在店内自动恢复。”
　　“删除日志只保留编号和动作，不保留摘要内容。”
　　温慧看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她把文件合上。
　　“我不会说这件事没关系。”
　　秦闻点头：“我知道。”
　　“我昨晚几乎没睡。今天早上的All Hands只是预算调整，没有宣布裁员。”
　　赫小满松了一口气，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温慧接着说：“但下个月会重组，没人知道名单。所以机器人不算完全猜错。”
　　秦闻没有因为“猜对一半”而露出任何庆幸。
　　“它不该那样告诉你。”
　　温慧看着他。
　　“至少你这次没有拿专业词糊弄我。”
　　这不是原谅。只是她愿意把最后一页签成：已查看删除与停用说明。签完，她准备离开。
　　赫小满问：“咖啡带走吗？”
　　温慧看了一眼菜单：“普通咖啡。不要推荐。”
　　“当然。”
　　她扫码付了两美元，坐到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电脑。没有人把她当成“事故客人”。她只是回来喝一杯咖啡。秦闻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六。
　　“你该走了。”赫小满说。
　　“会议十点。”
　　“现在跑还能迟到得有诚意。”
　　秦闻把文件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小秦总继续放这里，可以吗？”
　　“断电可以。”
　　“公司可能要求取回。”
　　“那你先开完会，再把话说清楚。”
　　秦闻点头，推门出去。门铃响过以后，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秦总停用的消息没有公开发出去，但连续几天来喝“机器人咖啡”的人很快发现它不工作了。有人问什么时候恢复。
　　赫小满只说：“规则没改明白以前，不开。”
　　有两个人听完就走了。她没有拦。上午十一点，唐立行照常出现。
　　他看见黑屏的小秦总，问：“还关着？”
　　“嗯。”
　　“那今天没人帮我骂简历了。”
　　“你现在自己会骂。”赫小满把咖啡递给他，“公司回复了吗？”
　　“没有。”
　　唐立行坐到窗边，打开简历。第一页那句十五年经验还在，没有再删。十一点半，Sofia来上班。她把昨天从Maya那里拿回的八十美元支票存款截图给赫小满看，又在小本子上写：四小时工资到账。
　　“另外四小时呢？”
　　“I will file if she does not pay.”
　　赫小满点头：“证据都留好。”
　　Sofia走到墙边，把原来的便签重新写了一遍。拿回四小时工资。另外四小时还在要。她没有把便签放进“成功”栏。因为墙上还没有那一栏。顾南枝下午一点才来。她上午在豪宅项目现场看材料，鞋底还沾着一点沙。进门后，她先看小秦总，再看墙。
　　“这面墙该改了。”
　　赫小满问：“又不好看？”
　　“不是。”顾南枝说，“现在所有东西都贴在一起。有人只想说，有人想找帮助，有人已经有了一点结果。放在一面墙上，别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从包里拿出纸胶带，把墙分成四栏。只是想说出来。想找人帮忙。可以匿名分享。已经解决一点点。
　　赫小满看着最后一栏：“为什么不叫已经解决？”
　　“因为大多数事不会一次解决。”
　　唐立行从窗边走过来，把一张便利贴贴到第四栏。简历里，我把十五年经验写回去了。
　　赫小满看见：“你这就算解决？”
　　“解决一点点。”唐立行说，“工作还没拿到，至少我不再自己先删。”
　　Sofia把自己的便签也移过去。拿回四小时工资，另外四小时还在要。顾南枝在旁边贴了一张。争取到第七周以后，隔周留一个周五。
　　赫小满问：“你不是还没到第七周？”
　　“所以只解决了一点。”
　　苏米娜下午两点来，看到三张便签，站了很久。她没有贴Leo，也没有贴身份。她只拿了一张纸，写：删掉一条别人没同意的视频。写完，她没有贴到“已经解决一点点”，而是放进自己包里。
　　“怎么不贴？”赫小满问。
　　“还没想好这件事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证明我变好了。”
　　“那就先不贴。”
　　店里的机器人停了，客人却没有全部消失。下午三点，桌子坐满了两次。有人来改简历，有人只喝普通咖啡，有人问墙上的四栏怎么用。
　　Sofia解释：写之前先选你想要什么。
　　「只想说」，就不期待陌生人解决；
　　「想找帮助」，可以留下愿意公开的联系方式；
　　「愿意分享」，要自己决定能分享到哪里。

　　没有小秦总，流程慢了很多。但每一次都由人先问清楚。

　　三点二十左右，一个穿公立高中运动外套的墨西哥裔男孩陪母亲进来。母亲穿着清洁公司的深蓝工服，只买了一杯咖啡，坐了不到十分钟，期间接了两通西班牙语电话。男孩没有点东西，一直站在墙边看四个分区。他用英文问Sofia，空白便签能不能拿一张。
　　Sofia说可以，又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男孩摇头，把便签夹进作业本里，跟着母亲离开。
　　赫小满当时正在算账，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记住男孩书包侧袋里露出一张画着桥的草稿纸。
　　赫小满下午算账，收入比有机器人时少了近三分之一。她盯着数字看了几秒，在旁边写：少，但还能开。
　　秦闻直到傍晚六点才回来。他进门时没带电脑包，西装外套搭在手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看不出开会结果，只能看出很累。
　　赫小满递给他一杯水：“咋样？”
　　“系统权限被暂停了。”
　　“什么意思？”
　　“我暂时不能改公司主代码，也不能带小秦总回办公室。董事会下周再决定我的CEO权限。”
　　“你被开了？”
　　“还没有。”秦闻想了想，“算暂时失业的技术员。”
　　唐立行在窗边抬头：“欢迎加入。”
　　秦闻笑了一下。赫小满没有笑。
　　“你后悔昨晚没把机器人带回去吗？”
　　秦闻看向墙边断电的小秦总。
　　“不后悔。带回去，它今天可能已经重新刷回公司版本。至少现在问题还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赫小满纠正：“在店里。”
　　“对，在店里。”
　　“场地费呢？”
　　秦闻一怔。
　　“你权限停了，不代表今天不用付。”
　　“设备没运行。”
　　“占了位置。”
　　秦闻被她说得笑出来，拿手机转了二十美元。
　　“叮。”
　　赫小满在账本上写：断电机器人占位费，二十。秦闻坐到吧台对面，看见墙上的新分区。
　　“已经解决一点点。”他念了一遍。
　　“顾博士起的。”
　　“很好。”
　　“你要贴吗？”
　　秦闻想了想，拿起便利贴。旧风险指令从店内版本删除。公司历史版本还没解决。他把纸贴到第四栏。赫小满看完，没有夸。只把一把备用椅子推到吧台旁边。
　　“暂时失业技术员，坐吧。”
　　秦闻坐下。两个人隔着吧台，没有谈董事会，也没有谈以后。他帮Sofia整理工资申诉需要的材料，赫小满继续算当天的杯数。晚上关门时，顾南枝发现“想找人帮忙”那一栏多了一张便签。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正是下午那个男孩拿走的那一张。字写得很用力，英文里夹着一个拼错的单词。My mom cannot understand the paper her boss asked her to sign.
　　Can someone here help her?
　　我妈妈看不懂老板让她签的文件。这里有人能帮她吗？便签下面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