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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毒侵心 顾砚辞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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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辞离开的第三天,林黛卿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晨起时帕子上几点淡红的血星子,她没当回事,随手将帕子团了扔进炭炉,盯着火苗将那点红吞成灰烬。到了第五日,咳出的血从血星变成血丝,缠在雪白绢帕上,像从肺腑里抽出来的红线。她扶着床柱喘了许久才缓过劲,指尖冻得毫无温度,额角渗满冷汗,胸腔堵着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寒又闷。
她本身便是修道之人,比谁都清楚这是什么征兆。阴气经年侵体,寒毒已侵入肺腑,再放任下去,零星血丝会变成大口咯血,到那时血脉受损,寒入心脉,再无回转余地。
她强行掐断心底最坏的预想,不敢深想。
偏殿墙上那些划着朱砂标记的先祖画像在脑海一闪而过。她垂眸叠好干净帕子塞进袖口,起身往三清殿添长明灯油。
灯芯噼啪轻响,火光晃动,映得她眼底阴影明明灭灭。
这五日,她刻意避开后山。
不是不想,是不敢。顾砚辞临走那句“到此为止”像一根刺卡在喉间,咽不下,也吐不出。她亏欠他一份交代,可她能拿什么交代?坦白自己心许一缕孤魂,明知祖训、知晓阵眼浩劫,依旧放不下执念?这般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刻意回避竹海,身体的衰败半点没有好转。夜里裹两层厚被,刺骨寒意依旧顺着脚底往上爬,指关节疼得握不稳朱砂笔,三张安宅符尽数画废,才勉强成型一张。她盯着那道歪扭无力的符纸,忽然生出一阵荒谬——连最简单安宅符都难以稳住心神,她又凭什么守山镇脉?
她揉烂废符丢进纸篓,推开暖阁窗户。山间夜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反倒吹走几分混沌。她在窗边伫立半晌,终究披上外衣,往后山方向走。
她在心底反复说服自己,只是出门散心,走到竹林边界便折返。
可双脚却不受控制往深处走。
连日雨水泡得青石板长满薄苔,月光铺在路面,碎成一片银霜。她提着灯笼缓步前行,中途咳了两回,扶着竹身喘息,肩头撞落竹叶积雨,冰凉水珠落满一身。
竹林深处雾气浓得发白,地底翻涌的阴寒扑面而来。她攥紧灯笼木柄,暗自打定主意,只走到那块青石台,绝不深入。
可下一秒,她看见了沈砚之。
他立在浓雾中央,白衣被月光浸成半透明冷白,长发垂落肩头,眉眼裹着化不开的郁色。他没有上前相迎,只静静立在十余步开外,遥遥望着她。
她不往前,他亦不动。
二人隔着厚重雾霭对望,中间像是横亘一道无法跨越的阴阳深渊。
“你五日未曾来了。”他出声,嗓音比往日低沉,险些被竹叶沙沙声吞没,“我以为,你不会再来。”
林黛卿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推脱堵在舌尖。她想说自己只是路过,想说往后会少来,想说顾砚辞的话让她不得不权衡二人的纠葛,可到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虚弱坦白:
“我咳血了。”
话音落下她便后悔,这般示弱,像是刻意索取他的心疼。
沈砚之虚影骤然一僵,素来温和无波的面容裂开裂痕,底下翻涌着浓重的情绪,混杂着悔恨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回去。”他低声道。
林黛卿一时怔住。
“回去。”沈砚之往后退半步,白衣在雾中愈发模糊,“你的身子扛不住此地阴气,往后不必再来。”
“砚之——”
“我说,回去。”
他声音陡然加重,整片竹海雾气骤然翻涌,一股阴力朝外推搡。她手中灯笼烛火骤然熄灭,周遭坠入浓稠黑暗。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阴气裹住,径直往竹林外送。
这是他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只是往日这份阴气只会温柔萦绕在她身侧,此刻却执意将她推远。
灯笼重新亮起时,她已经站在竹林边缘山道,身后是翻涌不散的浓雾,身前空无一人。
沈砚之没有跟出来。
山风穿透单薄道袍,冻得她抱紧双臂,独自立在原地心绪纷乱。他从来不会主动赶她离开,往日每一次相见,都是她先行告辞,他静静目送她走远,直至身影消失才会散去魂魄。
今夜,是他第一次主动推开她。
她攥紧灯笼柄缓步折返,半路骤然弯腰剧烈咳嗽,绢帕又添数缕血丝。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她忽然读懂了他的用意——他比她更怕她折损性命。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心口酸涩得发疼。
她抬眼望向竹海深处,月光将连绵竹林染成银灰色浪涛,风扫竹叶沙沙作响,似有人在暗处低声唤她。
她终究转身回了暖阁。
接下来整整十日,她再未踏足竹林深处。
不是不愿见,是沈砚之刻意隔绝。只要她靠近竹林边界,浓雾便会自动涌来,一股柔和阴力将她向外推送,绝不让她再往里走半步。她能清晰感知他的气息徘徊在雾中,不远不近,却始终不肯现身相见。
她曾站在边界唤他的名字,只余竹叶风声回应,像一声绵长无声的叹息。
她干脆蹲在青石板上,将灯笼搁在脚边,隔着白雾轻声絮语。
“今日我画成三道符,手腕的痛感轻了许多。山下王婆婆送了一筐鲜笋,我让小道童炖了笋汤,味道清甜。”
“顾砚辞还没有回城,这一回,他怕是真的动了气。”
此话一出,林间雾气微微晃动。林黛卿看在眼里,心口一酸。
“砚之,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我不往深处走,远远看你一眼就够。”
雾中一片死寂。
她指尖反复揪着袖口线头,声音闷软下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飘来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轻得如同竹叶落地。林黛卿猛地抬头望向雾深处,可白雾厚重,什么都看不清。
“回去。”沈砚之沙哑的声音穿透浓雾,全然不复往日温柔,“天寒,别蹲在地上受凉。”
“那你出来。”
“我不能。”
“为什么?”
长久沉寂后,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传入她耳中,让她整夜辗转难眠。
“靠近你,便是在害你。可我百年孤寂,根本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你的执念。”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她自欺欺人的伪装。她一直自我宽慰,二人只是相伴闲谈、相互慰藉,不算逾越祖训底线。可沈砚之比她清醒直白,他坦然承认这份扎根百年的执念早已失控。
那她自己呢?
冷风钻满袖口,十根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她依旧蹲在原地,不肯转身离开。这个不肯离去的举动,便是她最真实的答案。
偏殿那些带着朱砂划痕的先祖画像在脑海轮番闪过。她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向历代先祖致歉,一句逃避许久的心里话,终于坦然承认。
对不起。
她站起身,拍落道袍上沾附的草屑泥土。没有再试图闯入竹林,也没有继续唤他,只将灯笼留在青石板上,独自缓步踏上返程山道。
山道幽深,月光被竹叶切割成细碎光斑,散落一地。她走得缓慢,每一步都走得坚定,似是早已做好承担一切劫难的准备。
回到暖阁,她翻出祖父遗留的手札,指尖反复摩挲那行朱砂警示:血脉承劫,全族覆灭,百里生灵陪葬。
她静静看了许久,心里清楚,单凭自己一人,根本扛不住阵眼崩塌带来的灾祸,可她舍不得让沈砚之承担半分牵连。提笔在手札空白处落下一行小楷:
黛卿知晓所有祸果,劫难由我一人独担,求列祖列宗莫要迁怒于他。
写完合上手札,锁进柜匣深处,吹熄烛火。
黑暗里她睁着眼躺了半宿,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总说自己想渡化这缕孤魂,可沈砚之的过往,她一无所知。他为何被困竹海、与地脉共生,当年林家所谓“镇压之约”究竟藏着什么隐情,林家欠他的一条性命又是怎么一回事,她从未深究。
她从来只是一味从他身上索取情绪慰藉,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百年孤寂背后的苦楚。
她决定查清一切根源。
若祖训禁止二人动情,那她便要亲眼揭开这份禁忌的由来。
次日天刚亮,她去往青峰观最深处常年落锁的藏经阁。推开厚重木门,晨光裹挟漫天灰尘涌入,满架尘封手札、阵图、族谱与泛黄卷轴,静静等候她探寻真相。
她挽起道袍衣袖,从第一层书架开始,一卷一卷细细翻阅。
她想,沈砚之等了百年,等来的不该是一个只会逃避的人。
这一次,她要带着全部真相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