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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海藏劫 雨停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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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傍晚,顾砚辞才彻底看清,林黛卿心里装着别人
他专程从江南拉来一整车白海棠,想铺满青峰观的院子哄她开心。前殿、暖阁、书房挨个找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逮住扫地小道童一问,小孩嘴浅,三两句就全抖了出来——道长一有空就往后山竹林钻,总对着空气小声说话,一待就是大半日。
顾砚辞捏着手里的海棠花枝,独自走上后山青石板路。
竹林深处飘出她软乎乎的声音,听着满是缱绻,像是对着惦记了半辈子的人掏心窝。他放轻步子躲在粗竹后头,隔着交错竹枝往里看。林子里光线暗,他肉眼凡胎看不见别的,只瞧见林黛卿一个人站在空地,仰头对着一团白雾轻声絮叨。
那副眉眼温柔、眼底盛满欢喜的模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整片竹林冷得刺骨,不是山里普通的凉,是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隔了好几根竹子,他指尖都冻得发麻,胸口闷得发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底莫名发怵。
顾砚辞浑身冰凉。
他掏心掏肺捧出所有温柔钱财护着的姑娘,天天躲进这片寒林,对着一团虚无说尽心事。他没上前打断,安安静静转身,一步一步沉着脚步走回前院。
满车开得正好的海棠搁在廊下,晚风一吹,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孤零零没人多看一眼。
入夜,林黛卿从后山回来,推开暖阁门,就见顾砚辞坐在窗边。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他眼底落满化不开的落寞。
“你又去后山了。”他声音很低,不是询问,是笃定。
林黛卿脚步顿住,垂着眼轻声答:“嗯。”
“你天天泡在那片阴寒竹林,对着空气说话,后山是不是困着一只阴灵?”顾砚辞抬眼看她,慌得无措,“观里小道童都看见了。我今天靠近竹林才知道,那寒气根本不是山风,蚀骨伤身,我一个普通人都扛不住。你身子本就虚,怎么敢天天待在那种地方?”
他句句都是担心,半句责怪都没有。
可林黛卿心里乱成一团。她清楚他说得没错,竹林的阴气连她都受不住,每次回去,手指要烘许久才能回暖。可她控制不住想去。
“他从未伤人,只是被困百年,孤身一人罢了。”她声音轻,藏着几分心虚,“我只是陪他说说话,不会出事——”
“只是说话?”顾砚辞扯出一抹苦笑,眼眶泛红,“你望着那片白雾时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动心。黛卿,你爱上那缕阴灵了,是吗?”
一句话,戳穿她藏了许久的心思。
林黛卿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这件事,她自己都不敢直面。林家祖上手札朱砂写得清清楚楚:沈砚之魂魄和山底地脉绑在一起,他独自静守,阴阳才能平衡,镇压千年煞物的大阵才不会崩;林家后人最多远远行礼,万万不能动心相交,但凡心意纠缠太深,阵眼裂开,浩劫会再次降临,林家全族、山下百里百姓都要陪葬。
小时候祖父常带她去偏殿,墙上挂满历代先祖画像,每张画像旁都划着刺眼朱砂,每一道划痕都在提醒她:林家多少天资出众的前辈,全都栽在这段人鬼纠葛里,没有一个例外。
第一次进后山竹林那天,她修行受挫,靠着竹子喘不上气,沈砚之从雾气里慢慢现身。他不问她遭遇了什么,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始终隔着一步距离。旁人只敬畏她斩妖镇煞的本事,没人问过她守山累不累、夜里独处怕不怕。他什么都没说,却让她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全都有了去处。
从那之后,她日日都想往竹林跑,像染了瘾。
顾砚辞见她默认,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他上前一步想抱她,林黛卿心里一慌,下意识侧身躲开。
就这一个躲闪,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期待。
“我不在乎道观规矩,不在乎旁人闲话,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守青峰观,你的一切我都能包容。唯独不能接受,你心里装着一缕不属于这人世间的阴灵。”他嗓音沙哑,“我只求和你安稳过完短短几十年红尘岁月,可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林黛卿望着他眼底破碎的温柔,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试过放下,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半个字吐不出来。
“砚辞,你待我极好,我全都记在心里。”她声音发涩,“可心动这种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我真的试过放下。”
顾砚辞往后退了半步,落寞地望着她,半晌,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这大半年掏心掏肺,又算什么?”
暖阁里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香炉里沉香燃尽,屋子里只剩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没有再逼她,满心疲惫地拿起车钥匙:“我回城几天,你好好想清楚,到底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如果你执意守着后山那道阴魂,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的:“还有,多顾着自己的身子,那片竹林,真的伤你。”
房门轻轻合上,山道上传来汽车引擎声,声响越走越远,山间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一间暖阁,只剩林黛卿孤身一人。
她立在窗边,望着山道拐角消失的车灯。顾砚辞最后那句话,像细针扎在心口。这几个月她畏寒越来越严重,在后山待久了,回去要裹两层厚被子才能缓过来,手指关节时常发疼,画符提笔都比从前费力。
她修行多年,比谁都清楚,这是阴气持续侵入体内的征兆。理智明明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可只要一念起想去见沈砚之,所有清醒尽数消散。
祖父的告诫还在耳边回响:人鬼殊途,动情深交,宗族覆灭,生灵涂炭。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月白道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亏欠顾砚辞太多,世间难得的温厚良人,专一顾家,从未亏待她分毫。换作别的女子,定然心甘情愿随他下山度日。可她偏偏是林家守观后人,偏偏在遇见顾砚辞之前,先遇见了被困百年的沈砚之。
抬手擦去泪水,理智不停劝她今夜别再去后山。心绪动荡、身子亏虚,再入寒林只会加重损伤。可她转念一想,方才两人争执的动静,沈砚之定然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他孤零零待在竹林,指不定有多落寞。
她终究还是裹上披风,推门踏入沉沉夜色。
沈砚之果然还在原地等她,白衣虚影在薄雾里泛着一层冷白微光。一眼瞥见她红肿的眼尾、未干的泪痕,虚影立刻上前半步,常年克制着不能触碰,此刻手掌虚虚悬在她脸颊旁,眉间满是疼惜。
“他同你争执了?”
林黛卿朝他虚影凑近几分,哪怕碰不到半点暖意,灵魂却难得安稳,哽咽出声:“他说,我若是执意与你相伴,便同我断了往来。”
沈砚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暗沉,转瞬即逝。那是百年孤寂熬出来的偏执,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愿意靠近他的人,任何想将她带走的存在,都会让他本能生出敌意。
可出口的声音依旧温柔平和。
“他手握钱财,拥有漫长人间岁月,就算失去你,往后也能寻到俗世相配女子,安稳过完一生。”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轻得如同山间夜雾,“可我只有你。青苍山困了我整整百年,一代代林家人从观前路过,没人愿意停下看我一眼,唯独你。”
林黛卿垂着头,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记得祖上手札提过一句,林家欠他一条性命。从前追问祖父,对方只淡淡四字“镇压之约”,再多不肯细说。她不清楚沈砚之为何被困竹林、与地脉绑定,也不知道先祖当年对他做过什么。她只知道,独守百年的孤魂,第一个愿意停下陪他说话的人,是自己。
她也清楚继续纠缠的结局,偏殿满是带朱砂划痕的画像、祖师前立下的护山誓言、祖父一遍遍的叮嘱,她全都记得。
“砚之。”她嘴唇发颤,“我们这样下去,迟早…
“别想这些。”沈砚之轻声打断,语气软得像哄难过的孩童,“什么都别琢磨,你今日心绪耗损太重,早些回去歇息。”
他往后退开,白衣虚影在夜色里慢慢变淡,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笑意。
林黛卿站在原地,望着他消散的方向,心底天平,再一次不受控制偏向那片虚无寒雾。
从后山回来,她躺进暖阁床榻,裹紧两层被子,指尖的寒意却怎么都烘不暖。胸口莫名发闷,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隐约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她只当是今夜情绪起伏太大,并未深想,迷迷糊糊沉入浅眠。
她不知道,自己转身离开竹林之后,地底深处,一缕淡黑煞气正顺着百年封固的细微裂隙缓缓上浮。那裂隙原本纹丝不动地封了整整百年,却因她日渐深重的执念与阴阳纠缠,在今夜悄然松了一丝缝隙。
山间月色清冷,一半铺在暖阁空荡荡的窗棂,一半覆在幽深竹林浓雾。
顾砚辞倾尽人间所有温柔,终究留不住一颗被宿命执念困住的道心。他只当她体弱畏寒,需要俗世安稳,从不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人间烟火。
林黛卿以为自己是渡化一缕百年孤魂。
却不知,从她第一步踏入竹海的那天起,属于她的劫数,就已经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