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期而遇 傍晚的 ...
-
傍晚的风挺闷的。
宫铄把吉他包往肩上颠了颠,带子勒得肩膀有点酸。
他没在意,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乱糟糟地转着刚才没写完的半截旋律。
制作人下午在录音棚里叹的那口气,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神经上,拔不出来。
“铄子,你最近写的东西,太满了。”
太满了。
宫铄咬着下唇,舌尖抵着腮帮子,心里烦得很。
满?哪里满了?音符都塞得那么密,情绪也推到了顶,怎么就满了?他不懂。
或者说,他不想懂。他只知道,如果下一首单曲再拿不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公司可能就要把他塞进那个男团企划里去唱口水歌了。
他不想唱口水歌。
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外面瞎晃,试图找点所谓的“灵感”。结果灵感没找着,倒是把腿走酸了。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了,天边剩下一层黏糊糊的橘红色,像打翻了的橘子汽水,顺着街道的边缘往下淌。
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暧昧又昏暗的光线里。宫铄走得有点急,鞋底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这片街区挺老的,两边都是那种上世纪留下来的红砖小楼,墙皮剥落了一些,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路边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枝叶繁茂,把本就昏暗的光线切割得细碎。
宫铄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偏离了平时走的那条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信号。他皱了皱眉,把手机塞回兜里,索性不看了。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那种街边奶茶店甜腻的香精味,也不是下水道反上来的潮气。
是一股很淡的、带着点泥土腥气的香味。像是刚剪下来的草茎,混着一点点不知名花朵的甜。
宫铄吸了吸鼻子,顺着那股味道转过头。
巷子深处,有一间不大的店面。
说它是店面,其实更像是一个半开放的棚子。深色的木头框架,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有些藤蔓甚至垂到了地上,随着晚风轻轻晃荡。
店面没有挂那种亮闪闪的霓虹招牌,只在门框旁边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暗绿色的漆写着两个字——“煜色”。
字写得挺好看,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笔画里带着点随性的锋芒,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宫铄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木牌子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块牌子吸引。可能是因为那两个字,也可能是因为……那间屋子里透出来的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炽灯,是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被灯罩挡了一下,柔柔地铺在木地板上,像是一滩融化的蜂蜜。
鬼使神差地,宫铄迈开了腿。
他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问候。
屋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更浓郁的草木香气。
宫铄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花房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不是那种花店里包装精美的玫瑰或者百合,而是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有的叶片宽大,有的开着细碎的小白花,有的干脆就是一丛绿油油的蕨类,被养在粗陶盆里,长得肆意又张扬。
空气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嘶嘶”声。
宫铄的目光越过那些高低错落的绿植,落在了花房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背影。
是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后脑勺的碎发微微翘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正在修剪面前一盆植物。
“咔嚓。”
剪刀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花房里,却格外清晰。
宫铄站在门口,忘了出声。
他看着那个男生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微微侧着头,视线专注地盯着手里那根枝条,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剪掉一片枯叶,或者修掉一根多余的旁枝,他的手指都会轻轻地托住植物的茎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打进来,刚好落在他身上。
光影在他周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下颌的线条却异常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宫铄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娱乐圈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脸蛋,那些被精心雕琢过的五官,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件件完美的艺术品。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没有化妆,皮肤甚至因为长时间待在室内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
像是深山里的一潭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的目光牢牢吸进去。
那个男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把手里的园艺剪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木桌上。然后,他才慢慢地转过身。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宫铄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
“咚。”
很轻,但在他的胸腔里,震得发麻。
周楼煜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像浸在水里的墨玉。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打量,也没有那种面对陌生人时常见的防备或者客套。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宫铄,像是在看一片偶然飘进来的落叶,或者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宫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时在镜头前能说会道,面对粉丝的尖叫也能游刃有余地开玩笑。
可现在,站在这个安静的花房里,面对着这个修剪花枝的男生,他那些准备好的社交辞令突然全都失效了。
“我……”
宫铄的声音有点哑。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了一片微凉的汗意。
“不好意思,我……”他咽了一下口水,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又硬生生地挪回来,“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周楼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宫铄,目光从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滑到他微微发红的耳尖,最后落在他紧紧攥着吉他包带子的手指上。
过了大概有两三秒,周楼煜才开口。
“没有。”
他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这里是花房。”他说,“你可以进来。”
宫铄愣了一下。
他看着周楼煜,确认对方不是在敷衍他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门槛。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外面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鸣声彻底隔绝了。
花房里的空气似乎更暖了一些。
宫铄走到离周楼煜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不敢靠得太近,总觉得自己的闯入已经打扰了这份宁静,再靠近一点,就像是一种冒犯。
“你在……修花?”宫铄问了一个蠢问题。
问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废话。人家手里拿着剪刀,面前摆着盆栽,不是在修花是在干嘛?
周楼煜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蠢。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里那盆植物上。
“它长得太急了。”他说。
宫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盆很普通的绿植,叶子细长,边缘带着一点点锯齿。
看起来长得挺茂盛的,但宫铄没看出来哪里“太急了”。
“太急了……会怎么样?”宫铄忍不住问。
周楼煜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叶子。
“养分不够。”他说,“长得太快,根就扎不稳。风一吹,就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淡,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但宫铄却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这盆植物。
他看着周楼煜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沾着的一点绿色汁液,脑子里突然闪过制作人那句话。
“太满了。”
是不是……太急了?
宫铄站在原地,看着周楼煜继续修剪那盆植物。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某种奇异的节拍器,慢慢地把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旋律给梳理平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站过了。
不是在录音棚里,不是在保姆车上,不是在酒店的房间里。
而是真正地,站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一个人,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夕阳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花房里的落地灯似乎感应到了光线的变化,自动亮了一点。
暖黄色的光晕在木地板上扩散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宫铄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光影在周楼煜的侧脸上流转。看着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看着他呼吸时胸腔轻微的起伏。
他闻到那股草木的香气越来越浓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
“你很喜欢花吗?”宫铄轻声问。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出那种蠢问题。
周楼煜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
他的目光再次和宫铄撞在一起。
这一次,宫铄没有躲。
他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有些狼狈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因为出汗而微微贴在脖子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
周楼煜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肌肉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还好。”他说,“只是觉得,它们不会骗人。”
宫铄怔住了。
不会骗人。
他不知道周楼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句话好像戳中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限量版球鞋,又看了一眼周楼煜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躲一躲的地方。
“我叫宫铄。”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点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楼煜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楼煜。”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宫铄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闯进这里。他只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便不再说话。
宫铄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楼煜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植物。
夕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花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那盏落地灯,散发着温柔而坚定的光。
宫铄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草木的香气填满了他的胸腔,像是某种无声的抚慰。
他看着周楼煜的侧脸,看着光影在他身上勾勒出的轮廓。
他想,他好像找到那半截旋律的结尾了。
不是那种激昂的、高亢的尾音。
而是一个轻轻的、悠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的,休止符。
宫铄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周楼煜,看着这满室的花草,看着这盏暖黄色的灯。
他不知道这个叫周楼煜的男生是谁,也不知道这间叫“煜色”的花房会给他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在这个傍晚,在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刻,他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宁静的门。
宫铄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吉他包的拉链。
金属的触感微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
但却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心里是踏实的。
花房里很安静。
只有剪刀咬合的“咔嚓”声,和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嘶嘶”声。
宫铄站在那里,像是一株误入花房的、迷了路的草。
而周楼煜,只是低着头,继续修剪着手里的枝叶。
他没有抬头看他。
但宫铄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间褪去,花房里的灯光似乎更暖了一些。
宫铄深吸了一口气,把吉他包从肩上放了下来,轻轻地靠在门边的墙上。
他没有说话。
周楼煜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在这个安静的傍晚,在这个充满草木香气的花房里,共享了一段短暂的、无声的时光。
宫铄看着周楼煜的侧脸,看着光影在他身上流转。
他想,他大概会再来的。
不是为了找灵感。
只是为了看看,这盆长得太急的植物,最后会被修剪成什么样子。
也是为了看看,这个叫周楼煜的男生,在夕阳落尽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宫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周楼煜,看着这满室的花草,看着这盏暖黄色的灯。
他不知道这个叫周楼煜的男生是谁,也不知道这间叫“煜色”的花房会给他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在这个傍晚,在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刻,他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宁静的门。
宫铄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吉他包的拉链。
金属的触感微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
但却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心里是踏实的。
花房里很安静。
只有剪刀咬合的“咔嚓”声,和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嘶嘶”声。
宫铄站在那里,像是一株误入花房的、迷了路的草。
而周楼煜,只是低着头,继续修剪着手里的枝叶。
他没有抬头看他。
但宫铄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间褪去,花房里的灯光似乎更暖了一些。
宫铄深吸了一口气,把吉他包从肩上放了下来,轻轻地靠在门边的墙上。
他没有说话。
周楼煜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在这个安静的傍晚,在这个充满草木香气的花房里,共享了一段短暂的、无声的时光。
宫铄看着周楼煜的侧脸,看着光影在他身上流转。
他想,他大概会再来的。
不是为了找灵感。
只是为了看看,这盆长得太急的植物,最后会被修剪成什么样子。
也是为了看看,这个叫周楼煜的男生,在夕阳落尽之后,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