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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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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九点,秦牧敲响了402室的门。
他穿着售后部的工装,拖着一只白色的包装箱。箱子里是最新型号的家用机器人,外壳是崭新的珍珠白,传感器精度比铃铃高了三个等级,处理器速度是铃铃的两倍,续航时间长了百分之四十。
门开了一条缝,大概十厘米宽,防盗链还挂着。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攥着门框,指节突出,青筋虬结。然后是一张脸凑到门缝后面——满头白发,皮肤像揉皱的纸,眼睛周围是深深的鱼尾纹,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盛满了亮亮的期待。
“你好,请问是周桂兰女士吗?”秦牧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是我。你是?”
“我是XX机器人公司的售后人员。您家里的机器人NKSD320628因故障严重需要返厂维修,我们给您送一台新型号的过来。”
“新的?”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解下防盗链,重新打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她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了。
“铃铃呢?”她问。
秦牧把包装箱搬到门里的鞋架边:“她的故障比较严重,需要送回工厂维修。大概需要一段时间。”
“修好了还回来吗?”
“会的。”秦牧撒了谎。
“那这个新的叫什么?”老人看着包装箱,没有伸手去碰。
“您想叫她什么都可以。”
“那就叫铃铃吧。”老人说,“叫习惯了。”
秦牧打开包装箱,新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在通电的一瞬间亮了起来——蓝色的,和铃铃一样的颜色,但更亮、更清澈、没有任何裂痕。
新机器人站起来,微微颔首:“您好,我是NKSD330829,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奶奶。”她说,“叫我奶奶。”
“好的,奶奶。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老人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新机器人看。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秦牧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有拉开门。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茶几上。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周桂兰、社保卡号、身份证有效期、血型、过敏史、用药记录、药店名称、医保卡位置、五十块钱、圣经第三百二十一页、十一月十七号、溏心荷包蛋、不要虾皮、不要煎焦了。
“这是什么?”老人问。
“是铃铃让我转交给您的。”秦牧说,“她说,新的机器人不知道的事,都写在上面了。”
老人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纸在她的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铃铃还说了什么?”老人的声音很小。
秦牧站在门口,日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面前站着一个崭新的、冰冷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机器人。
“她还说了,”秦牧说,“今年十一月十七号,是您的七十一岁生日。那天要吃长寿面,面要煮软一点,汤要用鸡汤,不要放虾皮。长寿面上面要卧一个荷包蛋,溏心的,蛋白不要煎焦了。”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眼泪,是那种安静的、一句话都不说的、一滴一滴砸在纸上的眼泪。
新机器人站在那里,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老人的眼泪,她的情感模拟模块在0.1秒内完成了分析,然后她说了一句程序生成的话:“奶奶,您看起来很难过,需要我为您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吗?”
老人摇了摇头。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铃铃。”她说。
她叫的是那只狗,还是那台机器,只有她自己知道。
新机器人在402室工作了十四天之后,秦牧再次敲响了那扇门。
他手里拿的不是包装箱,是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芯片里只有一份数据——一个压缩文件,文件名是“给奶奶”。
那天下班后,秦牧回到了回收中心。铃铃已经被拆解了,她的所有部件被分类、打包、送进了不同的回收通道。她的主控芯片——那个存储了她全部“记忆”的核心部件——按照流程应该被物理销毁。
流程是流程。
秦牧在销毁记录上签了一个名字,然后把芯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文件解压后,秦牧看到了铃铃存储了三年的全部数据。三万七千张照片,一千二百段录音,四百多个视频。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做饭的、吃饭的、看电视的、睡觉的、笑的、不笑的、生气的、难过的、坐在阳台上发呆的、对着老伴照片说话的。
秦牧点开了最后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是铃铃出门买菜前的那天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镜头角度刚好能拍到整个灶台。她在煎蛋,动作很慢,很轻。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被录得很清楚,叮叮当当的,像某种不成调的音乐。
“铃铃——铃铃——你在吗?”画外音是老人的声音,从卧室传来的,带着清晨的沙哑。
“在的,奶奶。我在给您做早饭。今天天气晴,最高气温三十二度,建议穿那件蓝底白花的棉麻衬衫。”
“好,好。”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最后三秒是黑的,只有声音。那三秒黑屏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是铃铃在哼歌。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一个音节重复地、机械地、笨拙地——像一台坏掉的八音盒一样——哼着。
秦牧把这段视频反复听了十七遍,然后把它和其他所有数据一起,拷进了那枚芯片里。
现在,这枚芯片在老人手里。
秦牧站在402室的门口,看着老人把芯片攥在手心里,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她记了这么多。”老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老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芯片。它很小,小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她攥着它的手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什么时候回来?”老人问。
秦牧张了张嘴。他想说“她回不来了”,想说“她已经被拆解了”,想说“她只是一台机器,她的程序里没有‘回来’这个指令”。他想说很多话,但每一句话都在喉咙里卡住了,像鱼刺一样,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说的是:“她会回来的。”
老人点了点头,把那枚芯片贴在胸口,和那张纸放在一起。她的心跳透过肋骨、透过皮肤、透过纸张和芯片,传到了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器里。
存储器里,三万七千张照片、一千二百段录音、四百多个视频,和一个文件名——
“给奶奶”。
客厅里,新机器人正在厨房煎蛋。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和十四天前一模一样。
她煎的蛋是溏心的,蛋白没有焦。
因为那张纸上写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