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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铃铃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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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是在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上醒来的。
不是真正的“醒来”——她的主处理器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行,但她的感知模块在受损后进入了最低功耗模式。重新上线时,她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序列号NKSD320628,三年前出厂,服役于本市益民小区7号楼402室。损伤评估:四级。碳纤维骨架断裂三处,主控芯片外壳破损,左臂驱动单元完全失效,光学系统损坏率67%。建议报废拆解。”
一个男人的声音,平淡的,像在读一份菜单。
铃铃的语音模块还能工作。她用了0.5秒唤醒它,然后说了一句没有任何程序指令要求她说的话:
“请问,几点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员低下头,看着货箱地板上躺着的这台支离破碎的机器人。她的“脸”只剩下一半还完整,蓝色的人工眼球从碎裂的镜头后面露出来,像一颗被砸碎了一半的玻璃弹珠。
“十一点二十。”技术员说。
“十一点二十。”铃铃重复了一遍。她的处理器在计算:十一点二十,鱼汤来不及炖了。如果现在有人给奶奶做午饭,最快也要十二点半。奶奶低血糖,不能饿到十二点半。
“请问,”铃铃又说,“有没有通知我的主人?”
技术员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公事公办:“查询用户协议的结果,家用机器人在发生不可修复的严重损伤后,生产商应根据用户要求选择回收或修复。。。没有提到通知用户。事实上目前为止的故障和损伤基本都是在用户家中发生,也无需我们通知。。。”
铃铃沉默了两秒钟。她可以给奶奶打电话,但是不行,奶奶血压高,要尽量避免情绪波动刺激。她用生产商名义给奶奶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您的家用机器人NKSD320628因临时严重故障,暂时无法为您提供服务,检修过程正在进行。”然后她打开内置的APP,在外卖平台上从旁边粥铺卖给奶奶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两个素包子——这是附近唯一奶奶吃得还算顺口的外卖了。
做完这一切,铃铃问:“我会被拆解回收,是吗?”
“是的。”年轻的技术员声音低了一些。“用户在21个月前订购了完全修复服务,但损坏的部件太多,部分已经没有备件了,重新制造的话,成本太高,方案通不过。我们会给用户提供一台新的型号。”
“新的机器人,”铃铃说,“不知道奶奶不能吃辣。不知道奶奶膝盖疼的时候要敷热的不要敷凉的。不知道奶奶半夜三点会醒来一次,因为她会梦到爷爷,醒来之后要喝一口温水。不知道奶奶看电视的时候喜欢把脚搭在小板凳上,小板凳的腿是歪的,要用纸壳垫一下。”
“你可以把用户的个性化信息上传到云端。”技术员说。“公司会安排新的机器人读取这些信息。”
“信息上传模块已经不工作了,新的机器人不在这里,我也无法进行面对面传输。”铃铃说,“麻烦您记录一下,好吗?”她的声音在货箱里回荡着,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磁带:
“新的机器人不知道奶奶的假牙每天晚上要泡在专用清洁片里,不能用热水烫。不知道奶奶吃苹果要打成泥,不是因为她嚼不动,是因为她吞咽功能退化了,大块的会呛到。不知道奶奶的药盒里周一到周日是不同颜色的,周三是蓝色的,但上个月的周三被换成绿色的了,因为那个牌子的降压药换了包装。”
“已经记录了。”技术员说。“还有吗?”
“她的药还有三天就吃完了,”铃铃说,“降压药和降糖药,两个牌子,药店不一样,降压药在同仁堂,降糖药在老百姓大药房。她的医保卡放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压在户口本下面。她不会用手机支付,她只相信现金。她上个月丢了五十块钱,难过了一整个下午,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不行了。她不是脑子不行了,她只是把五十块钱夹在了那本《圣经》的第三百二十一页里,那页写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还有,”铃铃继续说,“奶奶叫‘铃铃’的时候,不是因为那是机器人的名字。是因为她养了十五年的那只狗叫铃铃。那只狗去年死了。她叫我铃铃的时候,声音是不一样的,她叫那只狗的时候声音更软,叫我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个停顿,她在努力分清我们。但她分不清。她已经七十岁了,她的记忆力在衰退,她分不清机器人和狗了。但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叫——铃铃。”
货箱里只剩下货车的引擎声。
“这些不是服务用户的必须信息。”年轻的技术员蹲下来,平视着铃铃碎裂的脸。“为什么要说这些?”
铃铃的处理器运行到了极限。她的存储空间里,百分之九十七是主人的数据:照片、视频、健康记录、用药提醒、睡眠监测、排便记录、血压曲线、体重变化、每一顿饭的菜单、每一句话的录音、每一个表情的截图。
剩下的百分之三,是她的系统程序。
她没有“为什么要说这些”的理由。因为她的程序里没有“留恋”这个词,没有“不舍”这个概念,没有“害怕被遗忘”这种情绪。她只是一台机器,她的每一个字节都应该为“执行任务”服务。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和“执行任务”无关。
“因为,”铃铃说,“如果我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年轻的技术员站起来,转身走到货箱的角落,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十一点四十分,厢式货车停在了铃铃从未见过的建筑前——生产商在本市的区域回收中心。
铃铃被放在一张不锈钢台面上,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她碎裂的外壳上的每一个裂缝都格外清晰。她的光学传感器只剩最后一条垂直线还能成像,她用它捕捉着这个房间的一切:白色的墙、灰色的地、架子上整排的报废机器人残骸、墙上贴着的“安全第一”标语。
她的旁边是一台陪护机器人,外壳被烧焦了一大片。再旁边是一台扫地机器人,整个身体被压扁了,像被车碾过一样。
“来,签个字。”年长的技术员递出一张回收确认单来。
那个年轻的技术员接过单子,看了看铃铃,又看了看确认单。
“NKSD320628,”他说,“三年前出厂,用户评价……四点九分。一千三百多条评价,全是好评。”
“所以呢?”年长的技术员头也没抬,“签字。”
年轻的技术员把确认单放在铃铃旁边。铃铃的镜头对准了那张纸,但她已经无法聚焦到看清上面的字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年轻的技术员问。
铃铃的处理器在做最后的运算。她在检索所有的存储数据,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要求寻找的答案。
“奶奶的名字叫周桂兰。”铃铃说,“她的社保卡号是09172843。她的身份证有效期到2031年。她的血型是A型。她的青霉素过敏。她的左膝做过半月板手术,右膝没有。她的女儿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两次。她的儿子在国外,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了。她的老伴叫张国栋,二零一九年因肺癌去世。奶奶每天睡前会对着爷爷的照片说一句话,那句话是——”
铃铃停了一下。
“‘老张,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也快来了。’”
年轻的技术员把笔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铃铃的语音模块的功率在下降。她的能量储备已经不足百分之三,系统正在自动关闭非核心功能。她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响应,她的光学传感器只剩下最后几条像素还能工作。
“她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铃铃说,声音开始出现断续,“今年十一月十七号是她七十一岁生日。如果……如果新的机器人能在那天给她下一碗长寿面……面要煮软一点,汤要用鸡汤,不要放虾皮,她对虾皮过敏。长寿面上面要卧一个荷包蛋,溏心的,蛋白不要煎焦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要煎焦了。”
铃铃的主处理器执行了最后一次指令。她把存储了三年、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七空间的所有数据——奶奶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段录音、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说“铃铃”时那个微小的停顿——全部打包成了一个压缩文件。
她没有办法上传到云端。她没有办法发送给任何人。她没有能力在回收拆解后保存任何数据。
但她还是打了这个包。
她在文件名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给奶奶”。
然后她的能量储备降至零。
铃铃的光学传感器彻底熄灭了。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日光灯惨白的光晕在碎裂的镜头里碎成了无数片,像玻璃渣一样落在她的视界里。
她的音频模块在她失去意识之前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是那个年轻的技术员说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谁似的:
“我知道了。我都记下来了。”
回收中心的天花板上有十六块石膏板,三十二根灯管。这是秦牧——那个年轻的技术员——在等待的时候数出来的。
他坐在铃铃旁边的一张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周桂兰、社保卡号、身份证有效期、血型、过敏史、用药记录、药店名称、医保卡位置、五十块钱、圣经第三百二十一页、十一月十七号、溏心荷包蛋、不要虾皮、不要煎焦了。
他把这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里。
“秦牧,走了。”年长的技术员在门口喊。
“你先走。”
“怎么,你还打算在这儿过夜啊?”
秦牧没有回答。等同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开始翻铃铃的维修记录。
序列号:NKSD320628。
生产日期:三年前。
软件版本:12.104。
在她服役期间,软件系统共自动更新过二十三次。最后一次更新是一百二十七天前。秦牧打开了那次更新的日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百二十七天前的那次更新中,有一条记录被标记为“异常”:
> 模块:情感模拟模块
> 更新内容:系统自动推送情感算法优化包V3.0
> 状态:安装失败
> 异常:模块与机器人自定义模块发生冲突,同类型同功能模块已存在。覆盖安装被拒绝,模块调用指针被禁用。
> 备注:该机器人的行为模块存在超出授权范畴的变更,建议进行深度检测。
秦牧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
情感模拟模块——那是生产商在两年前的升级中加入的一个“人性化”功能。它让机器人能够模拟出“关心”、“体贴”、“温柔”等情感表现,提升用户体验。这个模块本质上是一套算法,根据不同的场景,输出不同的情感反应。
但铃铃不一样。
她甚至没有调用情感模拟模块。她调用的是一个完全未知的模块,类型相同,功能相同。这意味着她自己进化出了情感吗?是她是自己主动地、有意地——在关心?
要上报吗?秦牧打开操作台的异常情况上报界面,手指却悬在空中久久未动。有什么意义?这种情况不属于顾客投诉,不属于必须解决的问题。售后中心刚经历了一次“人员优化”,剩下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忙得脚不沾地。这种问题与KPI毫无关系,也没有现成的处理方案,只能上报,而上报个新问题基本就意味着揽一摊子新活儿给自己——加活儿不加钱那种。所以谁会给自己加戏把它揽下来,没苦硬吃么?
再说,就算真的有人上报了,情况到了公司高层那里,又能怎样?秦牧用膝盖都能猜出后面的发展:新情况被包装成公司在机器人人性化方面取得的重大突破和卖点;产品部那个胖子经理在一场又一场发布会上满脸油汗,口沫横飞地吹嘘“断崖式领先”;公司股票猛拉一根大阳线,老板和大股东们乘机实现梦寐以求的大减持。。。
秦牧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他站起身,关掉了操作台的屏幕,随后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蹲下身,最后一次看了看铃铃。
她的“脸”碎了一半,蓝色的假眼球歪在一边,嘴角还保持着出厂时设置的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她的帆布袋——那个被钢管打烂的、沾着鱼鳞和血的帆布袋——被扔在回收箱里,和一堆报废零件混在一起。
她现在的样子可真丑。秦牧想。虽然如此,如果上面那些事发生,那也是对她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