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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密雨藏筹 好人卡,滴 ...

  •   北青的秋越下越冷,深秋的天是洗褪了色的蟹壳青,高而空阔,像蒙了层薄纱的旧瓷。太阳偏西时,光就软下来,金红的一片泼在实验楼的红砖墙上,烘出暖融融的赭色,指尖贴上去,墙皮却是凉的,带着砖缝里浸了一秋的潮气。

      道旁梧桐落了半树残叶,焦红、土黄,夹着几缕苟延的暗绿,厚厚铺在水泥路上,风卷过时沙沙地响,像谁坐在暗处翻一叠泛黄的旧信。疏枝斜斜地举着,把青天剪得支离破碎,影子拖在墙根,歪歪扭扭的,是旧月份牌上褪了色的线描。

      雨丝斜斜敲在实验室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玻璃内侧凝着薄薄的水雾,指尖一碰就能划出清晰的印子。

      人通过一把伞躲过潇潇的雨,但是躲不过雨季。就想事件缓缓泛起的涟漪,思想也是潮湿的。

      风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过窗缝,吹得桌角的文献纸页轻轻翻卷,空气里混着细胞培养基淡淡的清苦、试剂微涩的气息,还有两股极淡的信息素——冷杉沉冽,苹果花清浅,在密闭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缠在一起。

      李思齐垂着眼核对细胞培养参数,指尖搭在平板边缘,神色淡得像窗外濛濛的雨雾。他生得白,眉眼清隽,只是天生唇角平直,没什么表情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连蹙眉都克制得近乎不动声色。市级生物医用材料竞赛的通知三天前下发,他本打算独自报名——生物观测与细胞相容性分析是他的长项,开学之后自己陆陆续续学了很多关于数理统计的书,又每天抽空找老魏各种问问题,材料力学建模与数据拟合勉勉强强能自己一个人担下来,但也问题不大。

      可报名截止当晚,组委会忽然发来匹配通知,他的队友变成了沈即明。理由冠冕堂皇:原队友临时退赛,两人研究方向高度契合,系统自动调剂。

      李思齐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自从那次之后,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氛围变得奇怪了起来,但李思齐总感觉自己好像欠他人情。

      这段时间有半个月没有见到沈即明了,这几天出了竞赛通知,这个人才回来坐在桌子上刷手机。

      李思齐没有问他去哪里了,毕竟alpha也没说。

      他不算迟钝,从课堂讲题到深夜实验楼解围,巧合多得已经超出了常理。但他性格素来冷,不爱刨根问底,也没去追问,只淡淡回了句“收到”,算是应下了组队。他没说的是,收到通知的那晚,他对着沈即明的微信id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按下删除键。

      他太想在短暂的时间做出一点独属于自己的事情了,他独觉自己暗淡,不敢奢望些什么,偶尔短暂的用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把自己的灵魂拿出来晒晒太阳,也不至于潮湿的往后度过余生。

      三天前的深夜,沈即明坐在自己家的书桌前,屏幕上亮着竞赛报名系统的后台数据。他查到李思齐的原队友林屿正愁冬令营的履历,便用科学院院士实验室的内推名额做交换,只发了一封匿名邮件,对方第二天就主动提交了退赛申请。理由找得天衣无缝——学业繁重精力不足,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系统按研究方向自动补位,他顺理成章地站到了李思齐身边。

      其实是这个竞赛工科班也没有什么人报名,都是隔壁班的人提交的申请。

      “初赛大纲我整理好了,分工在第三页。”他拉开椅子坐下,声线和平时一样冷,听不出半分私情,“你负责生物样本制备与细胞毒性检测,建模、力学载荷分析和公式推导归我。后天交初稿,你的部分按你平时的节奏来就行,不用赶。”

      李思齐拿起文件夹翻了翻,指节白皙,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分工划得泾渭分明,所有需要高数推导、力学建模的硬骨头被他尽数揽走,留给自己的全是最擅长、最省力的板块,连样本预处理的基础步骤都替他标注好了最优参数。他抬眼看向沈即明,语气平淡:“不用分得这么偏,建模我可以试着做一部分。”

      “不用啊,你做了,那我们肯定拿不到奖。”沈即明突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话语听着有点怪怪的,换了个说法接着讲。

      “你的时间花在细胞实验上,产出比高得多。竞赛要的是结果,不是锻炼短板。”

      话说得功利又冷漠,像极了他平日里凡事只看效率的行事风格。

      沈即明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性,手段干净利落。李思齐隐约和徐春冉的电话里听过。上个月有个科学院的人跟他抢联邦级课题,没过一周就被爆出数据造假,直接被顶头上司踢出项目组,证据链完整得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只不过没人知道那封匿名举报信出自沈即明之手,他做事向来如此——挡路的人,直接清除,连手都不会脏一下。

      李思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反驳。

      雨下得渐密,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实验室只开了一盏桌面暖灯,橘色光线刚好落在李思齐手边的培养皿上,避开了他正对光源的眼睛。李思齐起初没在意,直到起身去拿试剂,回身时才发现沈即明的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

      这人是特意调整了台灯角度。光线始终只落在他的操作区,半点不会晃到他畏光的眼睛。

      李思齐指尖顿了顿,想起上次高数课后,这人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侧身替他挡住了正午刺目的日光。他当时以为是巧合,如今再看,哪里有那么多恰好。

      “台灯角度可以调。”李思齐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那边太暗了。”

      沈即明正对着电脑敲公式,指尖在键盘上起落得飞快,头也没抬:“我无所谓。你畏光,盯久了样本眼睛会红。”

      话说得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李思齐却微微一怔。他畏光的毛病不算明显,只有室友徐春冉知道他久晒会皮肤发痒、强光下容易眼红。平时大家聚餐聚会都去室内或者林家的地下会所,他从未和沈即明提过,这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只立着不动,目光静静落向沈即明俯低的侧脸。

      桌灯泻出橘色柔光,在他冷白的下颌棱线上晕开一层薄绒似的光边,平日带笑时疏朗锋利的轮廓,一时便敛了锋芒。素日常噙着浅笑意的唇抿成一道淡弧,漫不经心的散漫全收了,只剩沉在推导里的笃定专注。

      可平静的表象下,沈即明的思绪早就算好了下一步。他故意说出这句话,就是要让李思齐察觉到不对,让他开始琢磨自己的心思。比起毫无存在感的路人,他更愿意做对方心里反复想起的人——哪怕一开始是疑惑,也比彻底无视强。温水煮茶,先让水泛起涟漪,才能慢慢升温。

      中午时分,雨还没停。李思齐样本处理到一半,打开培养箱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最上层的原代细胞出了污染,培养基微微浑浊,镜下能看到明显的菌丝。这一批细胞他养了快两周,是竞赛的核心样本,一旦报废,至少要耽误一周进度,肯定赶不上初赛截止日期。

      李思齐握着培养皿站在培养箱前,指尖微微收紧,下颌线绷得平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他习惯了出事自己扛,哪怕心里再急,也不会露半分窘迫在脸上。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要找谁借细胞株,要怎么跟导师开口,要熬几个通宵才能把进度赶回来。

      沈即明听见动静走过来,只扫了一眼培养皿,神色没有半分意外,转身径直去了冷藏柜,从最里层拿出一管密封完好的细胞悬液,递到他面前。

      “同批次的原代细胞,纯度比你这批高,昨天刚从隔壁实验室拿的备用株。已经报备过了。”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用这个,比你重新复苏节省至少五天时间。说明书和培养参数在袋子里,跟你之前的体系完全适配。”

      李思齐盯着那管细胞悬液,没立刻接。这种来源特殊的原代细胞申请流程极繁琐,他当初偷偷找了万倩曾经联系过的科学城老部下,等了半个月才拿到样本。沈即明怎么会“刚好”有备用的,还恰好和他的是同一批次,连培养体系都提前摸得一清二楚。

      “你早就准备好了?”
      李思齐抬眼看他,语气很淡,没有质问的尖锐,只有一种平静的探究。他性格偏冷,连疑惑都问得波澜不惊。

      沈即明握着试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毫无破绽,随口找了个理由:“其实是别的项目剩下的,放着也是浪费。刚好想起你做这个方向,就带过来了。”

      这个理由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敷衍。李思齐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那里面平静无波,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伸手接过细胞悬液,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之前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沈即明“嗯”了一声,转身回去继续敲电脑。

      他当然不是碰巧有的。

      他算准了李思齐为了赶进度,本就会把温度调高一点加速生长,就算发现污染,也只会归因为自己操作疏忽,绝不会想到有人动了手脚。

      他不是想毁李思齐的实验,只是想制造一个顺理成章的契机。让对方接受自己的帮助,比强行施舍要有效得多。他要的不是一次感谢,是让李思齐慢慢习惯依赖自己,习惯遇到麻烦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站在显微镜前、眼神亮得惊人的Omega开始,他就动了心思。他觉得可以把这个omega作为一个契机,把自己从那个窒息的家里抽身出来。

      告发传纸条是故意的——一来斩断成宜家上课搭话的苗头,二来能让李思齐牢牢记住自己。哪怕一开始是坏印象也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扭转;课堂讲题是算好的——他知道老魏会留随堂测验,知道李思齐会卡在哪一步,特意提前写完等着对方陷入窘境;深夜实验楼的偶遇更是刻意安排——他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看到实验室警示灯亮了才推门进去,算准了他会独自熬夜赶作业,算准了他会慌神碰倒器材。

      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克制,披着“巧合”的外衣,一点点瓦解对方的防备。像冷杉的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蔓延缠绕,等察觉时,早已牢牢盘踞了整片土壤。

      傍晚时分,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李思齐的样本重新接种完毕,数据也整理好了大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走到实验楼门口才发现,自己出门时没带伞。

      雨丝虽细,却密得很,走回宿舍肯定会淋湿大半。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濛濛的雨雾,指尖搭在书包带上,正打算等雨停,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即明拎着电脑包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看着就很沉。伞骨是实木的,握柄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旧物。他走到李思齐身边停下,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提:“顺路,一起走。”

      李思齐侧头看他。Alpha宿舍楼和Omega宿舍楼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根本算不上顺路。他没戳破,只微微点了下头:“麻烦了。”

      黑伞“啪”地撑开的一瞬,冷杉清冽的气息混着雨后湿土的凉,顺着伞骨舒展的弧度,兜头笼下一方狭静的天地。道旁梧桐叶沾了雨,沉坠着蜷成褐红的卷,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过路面,积起薄亮的水洼,倒映着路边晕开的橘色路灯,像揉碎了的星子沉在水里。

      雨珠敲在密实的伞布上,落出绵密细碎的沙沙声,周遭的车声人语、叶落风响都隔在雨帘外,蒙着一层软乎乎的毛边。沈即明行在临路的外侧,腕子只微不可察地一沉,整幅墨黑伞面便往李思齐头顶倾过去大半,如一片垂落的浓云,完完整整罩住了身侧人肩头半分雨意都沾不到。

      斜雨密密扫过他左肩,深灰卫衣的布料很快洇出一片沉暗的墨色湿痕,潮软的衣料贴附在肩骨上,利落的肩峰线条在雨色里若隐若现。路灯光斜斜落上去,水渍泛着细碎的冷光,他却浑不在意,步幅稳得像走在晴日里,连撑伞的手腕都没晃过半分,只垂着眼看向身侧人脚下的水洼,脚步悄悄往外侧又挪了寸许。

      李思齐察觉到了,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碰到对方的手臂:“伞歪了。”

      “知道。”沈即明语气没什么起伏,视线落在前方的雨路上,并没有调整角度的意思,“Omega淋了雨容易引发信息素紊乱。你原来身体不怎么好吧,不然不会被太阳晒到之后发红严重。”

      李思齐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借着路边暖黄的路灯看向身边的人。雨水打湿了男生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侧脸线条冷硬锋利,神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句细致入微的话,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脚步在宿舍楼台阶下收住,李思齐回过身。

      雨雾沾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凝作几星细碎的水珠,眨眼时轻轻一颤,本就清冽的眼尾便浸出一点极淡的软意。楼道漏出的暖光从身后漫过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圈绒绒的浅金光边,连冷白的侧脸轮廓都磨去了几分锐度。

      “沈即明。”
      他声线很轻,落进淅沥雨声里却字字分明,“你其实不必这么刻意。”

      沈即明握着伞柄的指节骤然收紧,冷雨里泛出青白的棱线。

      路灯光穿过濛濛雨雾筛下来,细细覆在对方脸上。白净的面颊,平静的眸光,像深秋一汪静潭,看似波澜不兴,却仿佛早把他藏在暗处的所有盘算,都照得透亮。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扯出惯常那副疏朗笑意,拿“顺路”“凑巧”的旧话搪塞过去,重新裹好那副温和无害的假面。

      沈即明微微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个子高,俯身时几乎将李思齐圈在伞下的方寸空间里,冷杉信息素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轻轻裹住了对方,却又克制着没有过度侵入。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没达眼底,却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锋芒,是他从未在人前露过的模样。

      呼吸间的热气拂过李思齐的耳尖,带着一点冷杉的清冽气息。

      “被你看出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雨后的沙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以后会是最好的朋友。”omega突然笑了起来,垫脚拥抱了他。“这几天真的谢谢你,我从来没有在我自己喜欢的领域里这样做。”

      片刻后,他微微偏开视线,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藏了一点松动的暖意。

      “细胞株的钱,我转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不用绕路送我。”

      “你快点回去吧!”

      沈即明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握着伞柄的手缓缓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密雨藏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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