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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云压城 对抗路小情 ...
清明过后,北青的雨便织成了扯不断的素丝,裹着梧桐新叶的清苦与柏油路的潮气,顺着骨缝往身子里浸。Omega天生敏感的关节泛着钝重的湿疼,像有人拿细砂纸慢慢磨着骨膜,阴恻恻的。
满天星的车厢里蒙了一层薄雾,真皮座椅吸了潮气,触手是温软的黏腻。中控台上插的满天星干花吸饱了水汽,瓣边软塌塌地蜷着,连原本清浅的香都闷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湿意。车开得急,雨砸在窗玻璃上连成水痕,把沿街的老洋房揉成了模糊的灰影,恍惚间竟像跌入了南州没完没了的梅雨季。
李思齐坐在后座,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漫无目的地划。玻璃映出他半张脸——皮肤是冷瓷似的白,眉骨削利,眼窝压着浅影,眼尾天生垂着一点钝感,偏生瞳仁黑得沉,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鼻梁直得像一笔勾成的玉簪,唇色偏淡,抿紧时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冷弧,整个人站在雨里,就像枝被打湿的青竹,凉,且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淡。
他是凌晨三点被越洋电话薅起来的。Y国伦塔的夏令营项目刚摸到炎症通路的核心数据,实验记录本还摊在超净台边,人就被塞进了返程的私人飞机。一肚子火气压在胸口,沉得像灌了铅。
身侧的保温桶捂了一路,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润。李思齐掀开盖子,红米肠早坨成了软趴趴的一团,花胶汤表层凝着一层发白的油花,盖子内侧的水珠顺着桶壁蜿蜒淌下,混着食物暖烘烘的腥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眉尖微蹙,“啪”地扣回了盖子。
“少爷,多少垫一口?”开车的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他,脸色沉得和窗外的天融成一片,“家里出事了。具体的……您到了就清楚。”
“没胃口。”李思齐的声音很淡,像落在水面的雨,转瞬就化了,“这是我妈让厨房做的?”
张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沉默几秒才应声:“太太特意吩咐的。今晚棚改项目庆功宴,来的都是要紧人,我怕您到了场上更吃不下。”
李思齐嗤了一声,尾音裹着点自嘲的冷:“张叔跟着父亲十二年了,这样的雨势开百二码,就不怕翻进护城河里?”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刮得玻璃哗哗作响,眼前的路依旧蒙着一层水雾。张叔没再接话。
车厢里只剩雨声和引擎的低鸣。李思齐望着窗外倒退的灰绿树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折得齐整的实验报告——纸页边缘磨起了细毛,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复现的布洛芬药理数据。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声盖过去:“我除了腺体等级还能拿出去撑场面,还剩什么价值?他们待我如何,我早习以为常了。”
车停在李家公馆的铁艺大门前时,雨势稍稍收了些,变成了细密的牛毛雨。
李思齐推开车门,冷雨丝立刻扑在脸上,凉得他眼尾微微泛红。他生得瘦,肩背却挺得很直,衬衣被旅途揉得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实验室蹭到的试剂黄印,胸前却别着颗鸽子蛋大的帕拉伊巴胸针——是出门前万倩硬让佣人别上的,宝蓝色亮得扎眼,把旁人眼里的华贵硬生生钉在他一身狼狈上,荒诞得像场拙劣的恶作剧。
玄关的水晶灯亮得晃眼,烟味混着薰衣草信息素扑面而来,甜里裹着戾气,呛得他喉间发紧。
“妈,我回来了。”他站在沙发几步开外,没再往前走。
万倩坐在沙发正中,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裙,大波浪卷发松松垮垮披在肩上。她年轻时是北青圈里公认的带刺玫瑰,眉眼生得极艳,像盛放到极致的芍药。此刻眼底爬满红血丝,眼线晕开半圈青黑,指尖夹着支燃到一半的万宝路,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我叮嘱过你多少回?”她开口,声音又哑又锐,像玻璃划在瓷面上,刺耳得很,“这件旧衬衣别穿出来显眼,也别在家里唤我妈。”
她抬眼睨着李思齐,目光像淬了冰:“你是私生子,摆清楚自己的名分,我瞧着恶心。”
李思齐的脚步猛地顿住。
其实不是没猜过。三岁被抱进李家时,记忆还模糊成一团雾,可二房那些叔伯婶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来路不明的赃物,鄙夷都懒得藏。这么多年,窗户纸糊得薄薄一层,大家心照不宣地演着母慈子孝的戏。他以为,至少能演到他联姻、演到他彻底离开这个家。
万倩猛地吸了一大口烟枪,吐出来的烟圈糊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脸。“李思齐,你本就是个顶了名分的冒牌货。若不是我女儿生来便夭折,你以为能踏进李家这道门?你唯一的用处,就是安安分分与怀家联姻,给李家换几分政治倚仗。”
但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又不断抽着烟枪平复自己的心绪。
她指尖一弹,烟灰落在手工羊绒地毯上,烧出一个细小的焦黑窟窿。“我话说的可能有些难听,但你理解就好。我养了你那么久,也别做什么科研了,你爸不同意,咱们家不是做这行的,乖一点,上完观澜和北青大学,你也该和怀瑾结婚了。”
小时候的画面忽然撞上来,混着雨气,潮得发涩。
过年二房炸白糖糕,堂哥李见贤递给他一块炸得焦黑的,他不肯接,被几个堂兄表姐按着胳膊,硬生生掰开嘴塞了进去。糊味混着油味呛得他直咳嗽,耳边是哄笑声:“野种也配吃好的?只有正经李家人,才配吃刚出锅的。”
那天晚上他哭着跑回去找万倩,女人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看着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要命。最后只淡淡说了句“以后别跟二房的玩”,可第二天,二房大少奶奶就被她借着由头当众削了好一顿脸面,连陪嫁的铺子都被收了两间。
怨是刻在骨头里的,护也是长在日子里的。拧巴了十几年,就这么畸形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他这次偷偷报Y国的夏令营,就是憋着一股劲。打着土木空间思维训练的幌子哄过万倩,实际是去做炎症与疼痛机制的研究项目。那张写满数据的报告纸,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念想——证明他不是李家用来联姻的摆件,他有自己想做的事。
舟车劳顿,又迎头挨了这一棒,李思齐心里那点反骨反倒冒了出来。越不让碰,他偏要碰。
“我还是想学这个,我喜欢。”
万倩突然被触碰到什么记忆里的逆鳞,胸口起伏,突然开始咒骂。
“你母亲是第三者!是插足别人婚姻的贱人!”
万倩尖叫着站起来,扬手把抽了半管的烟枪狠狠砸了过来。烟头擦过李思齐的手腕,火星落处立刻浮起一道红痕,像雪地上烙了道烫人的印子。“你们,合起伙来蒙骗我一个!”
她扑上来攥住李思齐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肩胛骨里,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今日安仁美当着全族长老、当着所有合作商的面,把你的身世抖得一干二净!她说你早就知情……你一直都知道!”
万倩精致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成两道黑痕,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北青第一玫瑰的骄傲。“我的脸往哪搁?我这些年待你还不够好吗?你一定要反着我的话来说吗?就不能安分一点?”
李思齐僵着没动,手腕上的烫伤火辣辣地跳,他却像没知觉似的。
安仁美。
跟了他十几年的beta保姆,从他进李家第一天起就照顾他,会偷偷给他藏奶糖,会在他做实验晚归时留一碗热粥,会在万倩发脾气时把他护在身后。他一直以为,安仁美也是真心待他的。
可他早觉出不对——安仁美看他的眼神里,总藏着点别的东西,像透过他的眉眼,望另一个早已远去的影子。今天这场爆发,来得太突然,又太决绝。一个忍了十几年的人,怎么会突然选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鱼死网破?
李穆清把她看管起来,是生气,还是怕她再说些更不能见光的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今天这场闹剧,说到底,是上一辈的烂账,他是被推到台面上的靶子。
李穆清的态度他早猜到了。那个人一辈子最重脸面,封建又刻板,被一个beta当众掀了底,必然勃然大怒。但他更舍不得万德远留下的信托基金——那是万华转型的最后底气。所以他一定会咬死:李思齐是大房唯一的子嗣,流着万家的血,谁也动不了。事实也确实如此。李穆清放完狠话就拂袖而去,好好的中标庆功宴,活活变成了家丑现场,满场宾客看足了笑话。
万倩哭到没力气,瘫回沙发上,肩膀微微抖着。她气的从来不是李思齐的存在,是自己骄傲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一个保姆当众打脸;是守了十几年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是她堂堂万家嫡女,竟然输给了一个没名没分的继姐。
她跟李穆清吵过、闹过、砸了半屋子瓷器,可一个没有子嗣的S级Omega,就像折了翅膀的鸟,再扑腾也飞不高。
李思齐看着她憔悴崩溃的样子,心里涩得发苦,像含了颗没糖衣的黄连片。
他记得刚到李家的时候,自己刚分化出一点Omega的苗头,小小的一团,总爱拽着万倩的裙摆跟在后面,像只黏人的小兽。晚上怕黑,就光着脚跑到主卧,钻进她的被窝抱着她的脖子睡。
一开始万倩是冷的,半夜醒来看见他,会愣很久。可日子久了,也软过。
他做噩梦哭醒,她会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放出温软的薰衣草信息素拍着他的背哄;她教他画国画,指尖握着他的手描墨线,指尖沾着淡淡的香粉味;二房的孩子弄坏他的玩具,她会冷着脸找上门去,逼着对方赔礼道歉。
她教他拉大提琴,说Omega要有Omega的样子,可他拉错了音,她也从没真的骂过他。
怨是刻在骨头里的,疼也是长在日子里的。
人从来都是这么复杂又拧巴的东西,年幼的李思齐感觉万倩之于他,是一把钝刀,缓慢而固执的修剪生命的枝桠,也透过李思齐的面容去怀念万舒,但又抑制不住厌恶,每一次的凝望都在无声地让他的骨头碎裂,又愈合。万倩对于他的爱像一件尺寸太小的毛衣,每次努力穿进去,都只会让他感到窒息。他成长的时候,也试图和万倩追求过真相,但每一次争吵都是一次遥远的和平,他花了很久去理解万倩对他的情感。
就这样,两人的关系是经常出现争斗的意味,爱和恨总是难分胜负,安仁美一直是在中间调停的,不过这个调停的人士,已经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成长像一具棺材,长长窄窄的。
这些年李穆清总带他去各种名流聚会,把他像件高定珠宝似的拎着展示,介绍给各路政商名流。前几年他还觉得风光,越大越明白,自己不过是件用来联姻、换资源、撑门面的器物。
所以他话越来越少,性子越来越冷。二房虎视眈眈,周围全是等着看笑话的人,他只能竖起浑身的刺保护自己。观澜的贵族子弟背地里笑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只有怀家、颜家,还有邻居林家的几个孩子,愿意真心跟他来往。
“我去小厨房找点吃的。”李思齐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手腕疼,胃也绞着疼,像有人用手攥着。往常这种时候,安仁美早就端着温好的小米粥过来了。
以后不会了。
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个陌生的beta女佣在收拾东西。听见声音回头,见了他也只是敷衍地欠了欠身:“少爷。今天临时换了厨子,前厅忙着招待客人,没准备宵夜。”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偌大的饭厅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落在冷掉的餐桌上,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嗒嗒地响,像谁在轻轻敲。
李思齐自己找了碗剩粥,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吃。白粥寡淡,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吃到一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晕开一小片咸湿,悄无声息。
他赶紧走到水槽边,拧开冷水龙头,把烫伤的手腕伸到水下冲。凉水刺激着伤口,刺得疼,却能压下眼底的热意。
骨缝里的钝痛又泛上来了。雨季潮,加上Y国淋了雨,老毛病了。
他生下来亲妈就没了,腺体先天发育不足,三岁才进李家。那些年二房明里暗里下黑手,牛奶里下药、楼梯上动手脚的阴招没断过。直到十二岁他分化成S级Omega,等级压制摆在那,那些人才慢慢收敛了些。
可身体里的病根,早就落下。
有时候他也会想,明明先天不足,怎么偏偏分化成了S级?像个讽刺的玩笑——给了他最高的等级,也给了他最沉的枷锁。
正发着呆,那个女佣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语气平板得没有温度:“少爷,别哭了。安阿姨临走前交代过,您一哭眼睛要肿好几天。明天怀瑾少爷也在晚宴上,肿着眼睛,怀老先生问起来,先生脸上不好看。”
李思齐擦了擦脸,没说话。
明天还要跟李穆清去城西的晚宴。李家拿下了北青半个城的绿化和棚改项目,未来十年预估盈利四百亿,是万华集团自李老爷子去世、李穆清继位以来最大的订单。
这项目,是硬生生从沈氏科技嘴里抢下来的。
这些年科技发展得太快,沈氏的砌筑机器人、建材AI流水线,把人工成本砍了大半,效率翻了好几番。传统地产行业早就变天了。若不是怀家在政坛说话有分量,加上二房在背后动用了所有关系,这项目根本轮不到还靠人工吃饭的万华。
沈氏本是海浙起家的科技门阀,靠着鲁班智能体一路高歌猛进,这几年步步蚕食北青市场,连联邦议会里都多了不少他们的支持者。执政官铁了心要推“机器换人”,沈家就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李家为首的北青本土传统势力,一直死扛着抵触。可大势所趋,谁都看得出来,万华的日子越来越难。李老爷子去世后更是颓势尽显,去年干脆退市私有化,业内一片唱衰。
这次中标,好歹是给了万华一口喘息的机会。李思齐隐约知道家里的账是滚雪球的,难看的很。
可他也清楚,靠抢来的项目撑不了多久。沈家的脚步不会停,北青的天,迟早要变。
喝完粥回房,他从冰箱摸了冰袋敷眼睛。手机震了,是怀瑾。
“听说你从Y国回来了?不是还有几天才结束?”
“嗯,家中有事,连夜把我召回来了。”李思齐发了条语音,鼻音有点重,“罗素研究所的课半途而废,偏要拉我回来凑庆功宴的热闹。中标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这个坐享其成的。”
“嘴这般利。”怀瑾回得很快,字里行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看在你是我名义上未来Omega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你这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李思齐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和怀瑾心里都清楚,彼此没半分男女之情,不过是信息素匹配度高、腺体等级登对,是家族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李家在军政两界没根基,只剩点铜臭,传统行业又走下坡路,再不攀棵大树,迟早要被洗牌洗干净。
而怀瑾,也不过是怀家推出来联姻的棋子。他心里藏着个人,远在南州的军营里,隔着山南水北,见一面都难。
大家都是棋子,谁也不比谁轻松。
李思齐翻出手机里夏令营的照片,实验室的白光灯、电泳槽的幽蓝微光、写满公式的白板……没上完的项目,可惜得很。那是他第一次正经接触前沿的生物实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只会联姻的摆设。
小时候安仁美总偷偷给他看化学生物的旧书,书里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眉眼温柔,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安仁美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掉眼泪,李思齐问她,她也只说“夫人当年也是极厉害的学者”。
万倩每次发现这些书,都会大发雷霆,砸得满地都是。李穆清撞见了,就甩万倩一巴掌让她冷静。最后总以一场大吵收场,以李穆清反复强调“你将来要学土木,继承家业”收尾。
万倩学国画出身,对理工一窍不通。他报夏令营的时候,特意说是锻炼空间思维、为土木打基础,才蒙混过关。
“化合物和蛋白,哪点不比钢筋水泥、冰冷机器人有意思。”李思齐小声嘀咕着,指尖划过照片里的实验记录。
他一下就想起夏令营里那个讨厌的SS级Alpha。
那人喜欢穿Polo衫,浑身裹着冷杉木的气息,清冽又压迫,像深山里终年不化的雪。天天追着教授鼓吹AI筛选、机器替代实验员,聒噪得很。
第一次起冲突是在分子实验室。李思齐在做蛋白电泳,加样加了一半,那人站在他身后看了两分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效率太低。同一份样本,AI跑一轮,准确率高三倍,耗时仅十分之一。”
李思齐没抬头,指尖稳稳地把最后一个样本加进胶孔:“生命从不是冰冷的参数。蛋白的折叠、表达的差异,从来不是算法能穷尽的。”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像冰珠撞在玉上,说出来的话却气死人:“等你摸透规律,实验早失败八百回了。”
真正闹僵是在公开研讨课上。
那人上台发言,个子极高,站在讲台上把李思齐面前的光挡得严严实实。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真理,说Alpha与Omega被信息素与激素裹挟,本质是未完成进化的野兽;说不如全替换成钛合金腺体,发情易感皆可自控,不受情绪左右,才能做出绝对理性的判断。
台下一片哗然。学生物的几个学生脸色都白了,觉得这人纯粹是个反人类的疯子。
李思齐本就一肚子火,视线再被堵死,心头火气瞬间冲到头顶。他戳了戳旁边的徐春冉,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脚,狠狠踹在了前面Alpha的凳腿上。
那人坐下时直接坐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周围哄堂大笑。
换别人早恼羞成怒了,他却坐在地上慢悠悠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眼精准地看向李思齐的方向,嘴角勾着点玩味的笑。没生气,反倒又补了段更气人的:“研究再多化合物与蛋白又有何用?人类终究是激素的奴隶,与野兽并无二致。全员改造成硅基生命,依程序行事,方能永远正确。”
李思齐当时真想上去给他一拳。
神经病。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气归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如果腺体真能换成机械的,不用受发情期的罪,不用被家族当联姻工具,不用被信息素左右情绪,是不是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见过万倩发情期的样子。那时她和李穆清关系已经很差了,却还是狼狈地跪在地上,抓着李穆清的裤腿,求他给一点信息素。
骄傲了一辈子的人,尊严碎得一地都是。
李思齐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腺体在皮肤下平稳地跳动着,温热的,鲜活的,却像个与生俱来的囚笼。
“如果真能改造……是不是就自由了。”
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雨声里,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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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罗素所的alpha宿舍里,冷白的台灯洇出一圈光晕。
沈即明翘着腿坐在书桌前,手里拆着半副外骨骼的关节模组,冷银色的金属零件摆了一桌子,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地垂着,发梢的水珠滴在金属零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生得是极打眼的浓颜,眼型偏圆,瞳仁黑亮,不笑的时候眼尾压着点冷意,笑起来又带着点少年气的软。眉骨高,鼻梁挺,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刻,偏偏气质冷,像块裹着霜的黑曜石。
“夏令营踢我凳子那Omega,到底谁啊?”他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精密螺丝刀,声音懒懒散散的。
霍远舟戴着骨传导耳机,正噼里啪啦敲键盘打游戏,刚结束一局,扯下耳机扔在桌上:“真不认识?就是那个白得像见了鬼似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万华李家的小儿子,李思齐。”
他拿起桌上的冰可乐灌了一口,晃了晃手里的耳机:“这玩意儿真不错,改改能当战术耳机。对了,你观澜读完高二,真要去当兵?你爸也舍得,放着顶级大脑不用去当大头兵。我就烦军队那套规矩,搞军火研发多爽。”
“我家跟万华有仇?我怎么不知道?”沈即明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抬了下眼。
“那可不?”霍远舟嗤笑一声,“这次北青棚改项目,本来内定是沈氏的,结果李家联合怀家横插一脚,硬生生给抢走了。我叔气得摔了三个茶杯,你爸倒淡定,说‘市场竞争,各凭本事’。”
沈即明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家族生意他从来不管,满脑子都是外骨骼、机械义体、人体改造的参数。本身也对这些不感兴趣,沈格非对他的期望也是成为科学院下一任的执政院长。
就是这个李思齐……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金属模组,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前阵子去生物组借资料,在罗素堂走廊的理想墙最角落,看到过两行清隽的钢笔字。
“我愿以我所学、以我所知、以我一生,造福世人。愿智慧能让人类更幸福。”
“愿我所做的一切,都真正服务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愿未来遍地欢声。”
落款是李思齐,就是这个名字。
当时他站在那看了很久。
这句话,太像许爸说过的话了。
他是伊甸园计划出来的孩子,基因里被编辑掉了大半情绪波动,从小在科学院长大,见惯了数据、代码、机械臂。他一直觉得,人类的情绪、激素、腺体,都是低效又麻烦的bug。改造,才是最优解。可许之晏不这么想。许爸总摸着他的头说,小明,科技的尽头不是冰冷的机器,是让人活得更像人,更有尊严。
那时候他不懂。许爸走得早,很多话他还没来得及问明白。直到看见墙上的字,直到夏令营撞见那个敢踢他凳子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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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少:洗衣粉儿跟班第一次就踢我凳子让我差点摔死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霍远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是怎样波动~
倩妈其实人很好的,就是是个容易情绪激动的女人。
求点赞关注霸王票~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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