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跟班》望酒

1、经年重逢 海城三

　　海城三中的校园有一条长长的大理石甬路，两侧种满了白玉兰花树。此时仲夏时节，正值白玉兰开放的时节。
　　褚峥和他的秘书苏晋在三中学校门口停下车，苏晋打开后备箱拿出十几盒营养品，褚峥拿了三盒边打电话边往保安室走，他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
　　一脸褶皱的保安大叔拉开窗，坐在窗内的凳子上，道：“你们有什么事？”
　　褚峥身高腿长，站着有种俯视的感觉，他微微弯腰道：“叔，我是三中的校友，回来看老师。”说着他把手机递给大叔，“这是我班主任的电话，让她跟你说。”
　　保安拿过电话，听那头说了句：“孙大哥，他是我的学生，让他进来吧。”
　　“好。”保安把电话还给褚峥，按下自动门按钮，自动门慢悠悠吱呀呀地打开，道，“进去吧。”
　　“谢谢叔。”
　　褚峥边往高二教学楼走边看，现在校园添了不少东西，与他上学时差别很大，似乎面目全非但又无比熟悉，他甚至能准确说出哪里多了什么。
　　走在其中，心中微微酸涩，不由得感叹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苏晋提着分量不轻的大包小包，根本没心思看风景，默默跟在褚峥身后。
　　褚峥按着熟悉的路线到了高二班主任办公室前，敲敲敞开的门。
　　正在埋头赶教案的蒋清抬头一看，立即站起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你来了，快进来。”
　　三中有单独的班主任办公室，一二三班的班主任在一个小隔间里，靠着班级近，看班比较方便。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蒋清一个人，其余两位班主任都有课。
　　——
　　褚峥和苏晋进门，褚峥把提的三盒营养品给蒋清，恭敬笑道：“老师，这三盒是给您的。”
　　蒋清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还带什么东西。”
　　褚峥道：“没花多少钱，老师你就收下吧。”
　　蒋清已经过了五十岁，黑发中夹了不少白丝，脸上的皮肤也有了松弛的迹象，在日复一日粉笔灰的浸|淫中，整个人显得更老了几分。她接了过来，无奈道：“你啊。”

　　苏晋把礼品放在靠墙边的地上，道：“褚总，我去车里等您。”
　　褚峥“嗯”了一声，他道：“老师，这些是教我的任课老师每人一盒，麻烦老师帮我分一分。”
　　“好，快坐下。”

　　褚峥从墙边拿了一把学生椅放在办公桌旁坐下。蒋清拿纸杯接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谢谢老师。”
　　“谢什么，跟我还客气。”蒋清打量着西装革履、英俊潇洒的褚峥，夸赞道，“好小子，真是有出息了。”
　　“都是您教得好。”

　　“离开学校这么多年，还学会谦虚了。”蒋清道，“以前你可不知道‘谦虚’俩字儿怎么写。”
　　“这不经过社会的毒打了吗？老师，您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还行。不过年纪大了，还是得服老，当老师的，哪个没点颈椎疼。”

　　“下次给您买个按摩器。”
　　蒋清“啧”了一声，责备道：“花那个钱干什么，我老头前几年买了一个还能用。”
　　“好吧。”

　　蒋清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一年前。我早就想来看看您，但是回来太忙了，一直没抽出时间。”
　　蒋清笑着问：“当大老板累不累？”
　　褚峥抱怨道：“累啊，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跟合作商绕圈子，有时候想还是上学好啊。”
　　蒋清打趣道：“现在知道上学好了，那三年你可没少给我惹麻烦。”

　　当初褚峥上高中时是老师眼中的刺头，虽然成绩名列前茅但行事嚣张肆意，多次被各种主任请去办公室喝茶聊人生。
　　褚峥听着蒋清的话，想想那三年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有点窘迫：“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自己的中二病可真严重。”
　　“现在稳重多了。”蒋清笑得慈爱，“高中是最难忘的时光了。”

　　“对了，”蒋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道，“你知不知道云岫在咱学校任教？他是去年考的编。”

　　褚峥僵了一下。云岫，这个名字，他有七年没听到过了，他以为自己在慢慢淡忘，日复一日繁重的工作已经把这个名字积压到内心的最底层，上面覆盖了厚厚的时间尘土和沉重的工作文件，他设想过有一天被人提起，或许他能一笑置之或者内心平静。可是蒋清闲谈似的一句，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丝丝拉拉的疼，深埋在内心深处的人就像涨潮时涌起的海水，带出了海沙下埋藏多年的漂流瓶，里面盛的是云岫的一切。
　　云岫，云岫。褚峥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蒋清看他有些出神，关心道：“怎么了？”
　　“没事。”褚峥收回神思，“您接着说。”

　　蒋清道：“云岫现在教三班、四班的语文，以前他是我的学生，现在又成了同事，真是有缘啊。”
　　褚峥记得蒋清是三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蒋清继续说：“当初云岫也是咱班学习的好苗子，可惜只上了半年。”
　　褚峥不想再提这个人，转移话题，道：“老师，杨主任还是高二年级主任吗？”

　　政教主任杨林经常抓到褚峥违反纪律，以是高中三年他是年级主任办公室的常客。

　　蒋清道：“对，他这七年没升也没降，你前几天说要办谢师宴，杨主任在办公室念叨了好一阵呢，我听说去李校办公室开会还跟李校念叨。这节杨主任的课，等下课你再去看他。”
　　“好。”

　　他们正说着，一个女同学扶着另一个弯腰捂肚子的女同学打报告进了办公室。
　　蒋清道：“怎么了？”
　　“金榕她肚子疼。”

　　褚峥一看蒋清有事，便道：“老师，我去杨主任办公室等他，顺便把送他的东西拿走了。”
　　蒋清顾不上褚峥，说了句“好”。

　　褚峥走在没有任何改变的楼道里，在这里他度过了张扬肆意的青春，交到仗义相助的朋友，也经历过青涩刻骨的爱恋，虽然那段爱恋无疾而终、每每回想依旧痛的入骨。

　　褚峥上了楼梯，下课铃便响了。还是那首舒缓悠长的曲子。
　　褚峥听着熟悉的旋律，感叹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这首。”

　　——

　　刚上到四楼拐过楼梯，他与一个人撞了满怀。那人手里拿的小蜜蜂跌到地上，在吵闹嘈杂的楼道中发出一声石子入海般微弱的声响。
　　他连忙蹲下帮那人捡：“抱歉，多少钱我赔给你。”
　　那人收拾小蜜蜂的手一顿，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褚峥也意识到了对面的不对劲，目光由散落在地的小蜜蜂移到了那人的脸上，紧接着他的整个心都剧烈跳动了起来。
　　面前人的脸颊白净秀气，一双黑色瞳仁明亮温柔，小巧挺翘的鼻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唇瓣艳丽殷红，七年的时间在这个人身上只是把那点怯懦软弱磨得一干二净，他的美丽似乎被放大到极致。褚峥忍不住嘴唇微张，无声地嗫嚅出他的名字：“云岫。”
　　“老师，你没事吧？”云岫的课代表抱着一大摞练习册腾不出手来帮他。
　　云岫收回目光，手忙脚乱地把小蜜蜂收拾起来，站起身道：“没事。”
　　褚峥眉眼深沉地看着他，随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云岫回头看了一眼脊背笔直、一身西装的人，心中涌起丝丝甜蜜，与疼痛混杂在一起，竟分不出这种复杂的感觉是欢喜还是什么别的。
　　他的课代表是个活泼大胆的女孩，女孩跟着云岫下楼，还忍不住回头看走过去的男人。男人深沉稳重，拥有一副堪称完美的极好样貌，眉眼间充斥着睥睨天下的傲气，十几岁的小姑娘感觉看到了现实版的霸道总裁。她在云岫身边低声说：“老师，那个人是谁啊？好帅啊！”
　　云岫垂了下眼眸，轻轻咬了咬下唇，道：“小小年纪别想谈恋爱，多学习才是正道。”
　　“哦，好吧。”女孩闷闷地住了嘴。
　　——
　　下一节课就是最后一节课，云岫打电话给蒋清：“老师，我刚才在楼道看见褚峥了，哥哥是来看您的吗？”
　　蒋清正在班主任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语调轻快：“不是，前几天不是说有校友给咱们学校捐款吗？就是褚峥。你不知道这事儿？”
　　“不知道。”
　　蒋清不太清楚当年云岫转学的具体原因，只是说家里出事了，要去外地，她也就不知道当年褚峥和云岫已经闹掰了，只当他们不常联系，亲戚间的情分还是有的。她道：“褚峥约我们几个老师去饭店吃饭，你去不去？”
　　云岫一听还有这好事，去吃饭就能见到哥哥，立即道：“我去。”
　　“那好。你来办公室找我，我现在在收拾东西，我们一会儿就走了。”
　　“好，我马上去。”
　　云岫不到一分钟到了蒋清的办公室。正好蒋清收拾完办公桌，拿了手包，道：“走吧，现在老李他们应该都出发了，我们直接过去。”
　　——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世纪酒店的地下车库，蒋清带着他直接坐电梯到五楼，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找到包厢。
　　服务生推开包厢沉重的大门，蒋清率先进去，云岫跟在后面。
　　蒋清略有歉意，道：“在办公室批作业，来晚了。”
　　褚峥看见蒋清立即站了起来，原本带着礼貌笑意的脸看到后面进来的云岫时，一瞬间冷了下来。
　　蒋清还不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推着云岫到褚峥面前，笑道：“你们俩也好久没见了吧，这次我把云岫带来了，你们好好叙叙旧。”
　　云岫一双温柔的眸子里都是褚峥，他的嘴角含着笑意，抱住褚峥的一条胳膊，听起来像是撒娇一般地叫了声“哥哥”。
　　褚峥的脸上挂着假笑，眼中渐渐积了一层又一层寒冰。他紧盯着落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白皙的手，几乎是咬着牙忍下心中想要质问他的冲动，喊了他的名字：“云岫。”
　　李校长感觉到俩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连忙打圆场：“人都到齐了，我们就落座吧。云岫啊，你到这里坐。”
　　云岫一看那座位，离褚峥极远，心中闪过几分失落，他又不能当众让校长下不来台，刚打算坐过去时蒋清开口了。
　　蒋清没看出气氛不对，她只看到了兄友弟恭，她对自己老公的安排非常不满：“老李啊，你会不会排座。云岫和褚峥刚刚见面，你怎么能让他们分开坐。听我的，云岫，坐这里。你们不知道，高二的时候他俩就一起坐的，那次我要把他俩分开，这俩人还跑到办公室跟我说不分开。”说着她把云岫按在了褚峥旁边的座位上，与褚峥紧挨着。
　　褚峥对这个安排没说什么，坐了下来。
　　褚峥现在的身价已经比校领导都高了，但他知道分寸，这些都是他的师长，对教育他付出不少心血，所以，这顿饭是他办的谢师宴，他不能拂了老师的面子，尤其是班主任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