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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三十年 死了,又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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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之中,天地近乎失去色彩,灰白的天地间风雪呼啸无休无止,雪白的地面上赫然绘制着一座大阵,通体猩红,透着森然诡谲之气,连风雪都不敢侵扰靠近。
而更令人见之悚然的,是阵法之上竟显现出人界的山水风光,宁静而美好。
大阵之外,伫立着一人一妖,远处则是涌动翻滚的无数低级雪妖,对着那副渐渐凝实的画面蠢蠢欲动。
“大人,如您所愿,‘化人’已经成功,只待界门稳定,九州自是我们的天下!”
“做梦至少挑个没人的地方,”李韶千里奔袭深入敌境,此刻发现敌情,早已身心俱疲,他是轻挑剑尖,哪怕正在遭受酷烈的严寒,也不忘摆足气势。
臣服异族的蒙面者见之惊诧:“疯子!居然当真有人敢毫无庇佑深入雪境!今日定让你有来无回!”
李韶隐约觉得此人声音有些耳熟,但不管是陌生人还是熟人,胆敢勾结妖族图害生灵,今日只能是个死人。
他凝神抬手,对着面前的一人一妖便是一剑,火焰炽烈,划破白茫茫的雪雾,像是天地间唯一的火种。
蒙面人丝毫没把他放在心上,或许李韶确实很强,但这里可是妖界,灵气稀薄,就是仙尊亲至,也只会是虎落平阳。
因此他只调动微薄灵力来挡,甚至有心思恭维身侧的大妖:“幸亏有妖王赐福,我等方能平安无……”
“——啊!”
他的话音陡然变得凄厉,只余尖锐的惨叫。
看似消减黯淡许多的火花落在他的气盾之上,本应转瞬湮灭,反倒如同遇上引火之物,骤然腾起烈焰,火势迎风暴涨。
蒙面人瞬间身陷火海,痛苦挣扎:“大人!救……界门还需要我……”
他挣扎间,却发现埋伏近处的雪妖竟于寂静中瞬间被融化,远处的则如潮水疯狂退去,那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妖王大人,更是早已飞窜到几十丈外,并且还在不断后撤。
途中,那艰涩不似人语的声音一字一顿。
“凤、凰。”
李韶闻言,远远冲他挑衅一笑:“好眼力,可惜了。”
他看着蜿蜒奔涌宛如河流的熊熊烈火,有生命一般不断吞噬妖力滋养生长,直到天地化为一片火海。
为了不暴露气息,他这一路硬抗过来,没有动用丝毫的本源之力,直到此刻才彻底放开桎梏。
这股力量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但还是可惜。
可惜棋差一着,没能将罪魁祸首一并带走。
但——他抬眼看了看大地之上的血色,那用无数人类的血肉绘制的大阵此刻已被火舌吞没,不知过了多久,寒意渐起,原本稳定的人界画面终于扭曲失真,彻底消散,两界之间的通道彻底断开。
他终于稍稍松气。
“哐当。”
李韶松开已然僵硬的手指,那把长久陪伴在他身边的长剑坠落在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坚冰之上。
他喃喃道:“诸君,安息吧。”
……
真冷啊,仿佛灵魂与记忆都被冻结在了天地间。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这么冷,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哦,差点忘了。
他好像是——
死了。
意识到这点,空茫一片的脑海中,记忆终于渐渐苏醒。
一会儿是夕阳下的小院,女人的声音格外温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小韶,跟着娘亲张嘴念,天地……”
“天地玄幻,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
“咱们小韶可真厉害,过目不忘天资过人,是最最聪明的小宝。”
许久后却又变为一声叹息:“……就是不知,有天赋,究竟是不是件好事……”
“什么?有什么?是好东西吗?那有肯定比没有好吧!”
一会儿是中年男子低沉的试探。
“小韶,你的母亲……生前可有带什么叔叔,或者哥哥回家?”
一会儿又是少年在胡搅蛮缠。
“我才是李家真正的少爷,既然只有一个名额,凭什么是他去!我也要去读青萍学堂,出任悬鉴府观政!”
摔碎的瓷器,扯烂的丝绸,刺目的阳光仿佛至今还能映入眼帘,令人眩晕而又烦躁。
各色记忆五花八门,像是被搅匀的染料,唰地一下泼在白布上。
最后的最后,则是一道清润的青年声,他的语气中罕见地充斥着怒气:
“李笙鸣!回来!雪妖已过崇山岭,界门已成再无希望,退守落松坡,这是命令!”
“谢凛你疯了!李韶那家伙向来我行我素,你难道要跟着他一起找死!”
……
谢凛素来寡言,竟有说出这么长一段话的时候,李韶甚至暗自疑心是自己记错了。
真倒霉,都快踏上黄泉路,怎么好不容易想起来的,竟是他这个讨厌鬼。
不过——死人还能思考吗?
难道说,他变成鬼修了?
他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见眼前一片漆黑,浑身毫无知觉,但好在勉强还能动动手指,晃晃脑袋,脉搏的跳动在指尖、脖颈微微起伏。
很好,他还活着,或许是大难不死,被人救了回来。
只是,可能,变得又瘫又瞎。
“确定是这儿?”
“错不了,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你可别不信,能值上万灵石呢。”
“靠谱吗,都埋地底下了,还能是活人?”
“你管那么多,开挖!”
很好,目前至少确定没聋。
不过这听着也不像是来照顾他的……
“咵擦”一声,似有金属插入泥土。
真是奇怪,这声音——怎么来自正上方?
……
“你的意思是说,”李韶看了眼自己这一身红嫁衣,比起挖坟的二人更像是活见鬼的那位:“你们把我从墓……咳咳,把我救出来,是为了替这位兄弟……”
纵使再三斟酌,李韶也只觉得吐词艰难,半晌才续上后半句:“嫁人?”
他面前站着位长相有些雌雄莫辨的青年,约摸二十来岁,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但李韶知道,那句“开挖”就是出自此人之口。
说不定,第一铲土也出自他手。
青年嘤地一声,便去拉李韶的手:“李哥哥,您人美心善,救救人家吧!”
李韶:“……”
他柔声道:“……你起来,有什么冤屈,正常说就是。”
青年继续嘤嘤嘤,但好在终于是松了手,长篇大论起来。
他名唤周容,柳山周氏人,是周家家主的第一个孩子,不过是妾室所出,平安顺遂地长到四五岁,主母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资质才华都不如对方,很快便被赶回原来的位置,生母怨他不争气,但事情已无回旋余地。
李韶微微垂眸:“难道周家人逼你……嫁人?”
周容摇摇头:“那倒没有。”
“你的母亲以亲缘相迫?”
“也不至于。”
李韶抬眼看他,示意他说得直接些。
周容长叹道:“我自小灵根斑驳杂乱,为家人所耻而饱受欺凌,年岁渐长,用了些不入流的法子,强行装作火灵根,好歹留在了主宅,不至于被赶出家门。原本不过是脸面的问题……”
“偏偏白玉京诏令,要求火灵根的世家子弟即日出发参选。一来我的信息早已在白玉京案头,若是假冒灵根的事情传出去,家中只怕更是容不下我,二来我若是不去,总要给个缘由,我原本找了借口想躲避一二,却未料到父母均视此为光耀门楣的大好机会,若是不去,定然会停了我的吃穿用度,甚至会断绝关系。”
“我给自己算了一卦,若是我亲自过去,不仅会被当场拆穿,怕是还有性命之忧,可若是……”
周容眼睛贼溜溜地看了李韶一圈:“若是如李哥哥这般霞姿月韵光彩照人的大英雄去,非但是化险为夷,还能喜结连理!”
李韶听得有些麻木:“白玉京好歹是三朝古都,仙盟所在,悬鉴府总部驻扎之处,到底什么诏书这么无法无天,又是逼人嫁娶,又是有生命危险的。”
“哎呦~”周容冲他抛了个媚眼,哀怨道:“您可别提了,这可不就是仙盟的悬鉴府弄出来的名堂?仙尊伤重闭关多年,如今虽然是出关了,还是未能恢复全盛,我猜悬鉴府就是为了给仙尊治病…… 哦不,疗伤,才广发玄帖强召天下纯火体质的修士,肯定是要给仙尊做炉鼎呢。”
李韶:“?”
他的表情像是困惑到有些茫然,茫然中又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当一句话离谱之处实在太多,竟不知从何问起。
仙尊何时闭关了?赵老太爷赵泽宇英武非凡——否则如何做得了仙尊。
雪妖入侵时,他老人家一刀一个勇猛非凡,后来界门关闭,再无后顾之忧,应当不至于受什么严重的伤才对,更何来多年之说。
其次,他老人家入道时都已七老八十、咳咳耄耋之年,就算是老当益壮,明目张胆地广招炉鼎——依旧有点不太像话吧……
更何况,什么时候纯火体质也能被当做炉鼎了?李韶任职于悬鉴府,祸乱未起之前,多从事断案救人的工作,他知晓素来是木、水灵根的修士因其灵力趋于天然而无害,容易被人当做炉鼎人选。这并非正道,但若的确是利益交换你情我愿,实在难以察觉,更别提惩治,悬鉴府只能勠力打击劫掠之事,奈何总有人铤而走险,因而常有对峙厮杀,时常陷入危险之中……
但这都不是重点。
——悬鉴府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这种不入流的事情!
李韶决定按照顺序,斗胆问道:“你们说的仙尊,他姓赵吗?”
周容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您泉下多年,怕是已有些不知世事,我这就和您细细道来。”
李韶这才得知,自己“九泉之下”,人间已过三十载。最开始他实在难以相信,奈何周容拉着他的手急切证明:“实在不信我带你出去看看,你总有熟悉的地方,要不找棵你认识的树砍来看看?”
李韶:“……”
倒不必用这种方法,学院也好、悬鉴府也好,树是无辜的,而且那可都是几百年的古树,他敢砍树,怕是赵老太爷就敢砍他。
李韶终于相信,如今早已“改朝换代”。
现在的仙尊是赵仙尊的亲传弟子,姓谢,字意执,十二入青萍学堂,十六出任悬鉴府执律,十七晋观政,到了十九岁更是了不得,雪妖之乱中力挽狂澜,与同行的一批人经历九死一生成功封印界门,堪称救世之功,凭此功劳直接一跃成为悬鉴府府令,此后辗转多处,而立之年便被赵仙尊定为传人。
长者隐退后,他便成了新的仙尊,距如今,恰好十载光阴,虽经年闭关养伤,但如今四方动乱均已平息,典章制度渐渐井然有序,很难说没有他的功劳。
“如果不是算出来我没那个运道,又看出他另有姻缘,我可是打从心眼里觉得这位仙尊,着实是个良人~”
李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若按照自己当真沉睡了三十年的时间来推算,这谢仙尊与他又是同学又是同僚的,指不定真认识,人家年纪轻轻统御四方声名远扬,自己倒好,一睡数十年,要不是被人挖起来,都不知道烂在哪儿了。
当然,他最不愿细想的是,这仙尊又同学又同僚的,还好巧不好的姓谢……
他眉峰一跳,实在难以接受谢凛这种人混成了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