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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接纳 时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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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着。
他只是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任由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没有梦。
习惯了深渊的人,连做梦的资格都是奢侈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开了房间里沉积了一整夜的死寂。
时幽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眼神空洞得可怕。
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每一寸骨骼都叫嚣着沉重的疲惫。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昨晚蜷缩的姿势,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空气里那股属于诊所的雪松香气,早就散干净了。
只剩下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空荡荡的平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刺眼的亮白,久到楼下开始传来邻居开门、下楼、电动车启动的声响。
那些属于“正常世界”的白噪音,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了他刚刚结痂的耳膜里。
他极其迟缓地、像是生锈的齿轮般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
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任由那片刺眼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外面的世界,太亮了。
昨夜那场暴雨洗刷过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时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走在喧闹的街道上,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背着书包笑闹的学生、推着婴儿车低声交谈的母亲。
鲜活的,热闹的,属于正常人的世界。
时幽低着头,将自己裹紧在风衣里,像是一个误入人间的幽灵。
阳光太烈了,烈得让他觉得皮肤发烫,甚至有一种被灼伤的错觉。他太习惯阴暗了,以至于当有人试图把他拉向光明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逃回那个安全的、冰冷的壳里。
口袋里的那半截炭笔,隔着布料,轻轻硌着他的腰侧。
那点微弱的触感,像是一根极其坚韧的丝线,将他从那种想要将自己彻底融化的虚无感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时幽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阴影里。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熟悉的大楼。
燕肆年就在那里。
时幽深吸了一口带着柏油路气息的空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像是一具被水泡发了的、随时会散架的躯壳。
但他还是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有光的方向,走了过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时幽站在门槛外,手指还搭在黄铜门把上,迟迟没有迈进去。
外面的阳光太烈,刺得他眼晕。他像是一个在暗室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推到了烈日之下,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灼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袖口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他出门前特意换了,甚至对着镜子理了很久的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可站在诊所门口,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误闯了别人家的流浪狗。
燕肆年就在里面。
那个在雨夜里告诉他“你本身就是无价之宝”的人。
时幽肺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得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这是因为获得了一点美好的瞬间吗?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
诊所里的光线很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干净的雪松味。
燕肆年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没有惊讶,没有刻意的热络,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书。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镜片,极其平稳地落在了时幽身上。
然后,他合上书,将其轻轻放在桌角。
“来了。”
燕肆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时幽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摇摇欲坠的雕像,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燕肆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时幽几乎要以为,自己会被那双眼睛看穿,看穿他昨晚在黑暗里的狼狈,看穿他此刻的恐惧和不安。
但燕肆年只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时幽冰凉的手背。
“外面很热吧。”
燕肆年轻声说。
时幽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的手。
“……嗯。”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应了一声。
燕肆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引着他往里走,走到那张熟悉的沙发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坐。”
时幽默默地坐下。
他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犯了错的孩子。
燕肆年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立刻开始。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探究,更不是那种让他窒息的、属于母亲的“疲惫的冷漠”。
那是一种……极其耐心的、像是在等待一朵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放的注视。
时幽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太习惯被否定了。他习惯了在沉默中等待审判,习惯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先在心里把自己骂上一万遍。
可燕肆年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用目光,一点一点地、极其温柔地,拆解他身上那层厚厚的、冰冷的壳。
“时幽。”
燕肆年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把大提琴的琴弦,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震动。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是“你昨天为什么不来”,不是“你昨天有没有听话”。
只是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时幽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酸涩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看着燕肆年,看着那双盛着光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破碎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觉得,很冷。”
燕肆年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微微倾身,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极其专注的姿态,接住了他这句话。
“好。”
燕肆年轻声说。
“那我们今天,就先学着,怎么在冷的时候,给自己生一团火。”
时幽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谈话。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需要他亲手将自己剖开、再一点点缝合的,手术。
但他还是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他想试试,试试自己会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