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荔枝雨》清花酥饼

5、触手可及的你 为什么又把

　　好久不见，夏之荔。
　　林聿最后一次见夏之荔，是在高考最后一科考试结束。
　　距离现在已经有十二年了。
　　那时，几乎所有学生都在狂欢，但夏之荔却很平静。
　　她如往常一般，骑着单车，从校门口驶过，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就好像正常的放学，明天依旧会来。
　　林聿也如往常一般，静静地注视着她离开，不说一句话。
　　因为，他没有意识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
　　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对于林聿，是无比热闹的，荣誉鲜花掌声，蜂拥而至，目不暇接。
　　但在人潮喧嚣的背后，他的心并不完整，时不时有风穿堂而过，提醒他似乎还缺少什么。
　　很多年之后，他明白了，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一个人再幸运，也不可能事事圆满。
　　而他的不圆满，只有一个夏之荔。
　　这么想，似乎又轻松许多。
　　滨城很大，大到这么多年，他竟再也没有遇见她。
　　自大学毕业后，每天长时间专注地工作，他已经很少想起这个不圆满。
　　只是母亲或者别的长辈给他介绍优秀的女孩，让他去相亲时，他就会想起那个女孩，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身体是否健康？事业是否顺利？
　　有没有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还像以前那般偷偷哭？
　　还有就是，有没有找到一个能好好照顾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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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没有立场去打扰她的生活。
　　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母亲的唠叨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增多。在这一年，因为林恒的出柜，达到了顶峰。
　　孟女士说，他不回来，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当然，孟女士是不可能跳的，这么多年，他已经很清楚母亲的套路。
　　但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得请假回来看看。
　　医院，22楼的VIP病房。
　　耳边是母亲的絮絮叨叨，又是对林恒的控诉，又是催促他相亲，他面上似乎在洗耳恭听，实际上，脑子里正想着回来前正在研究的那个技术难题。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林聿。”
　　孟女士耳提面命，说累了还要确认一下，是否有效。
　　“听到了。”林聿机械回答。
　　“你听到了什么？”
　　“你说要让林恒娶媳妇。”
　　“那你呢？”
　　“我要解决如何利用宇宙辐射……”
　　孟女士勃然大怒，“你给我滚！”
　　林聿真的滚了。
　　毕竟虚无缥缈的承诺他做不出来。
　　进入电梯，他才恍然，这次居然没有想起夏之荔……
　　新的一年，马上三十。
　　从十八到三十，已有十二年。
　　太久了，久到他的心，已经开始忽略她。
　　宇宙没有时间，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
　　但此时此刻，他回不到过去，也看不清未来。
　　这样也好，人总归是往前看的。
　　林聿的伤春悲秋其实只有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他的脑袋又开始疯狂运转：那个参数必须考虑宇宙波的影响……
　　——叮！
　　19楼电梯门开了。
　　低着头进来的女孩，让他的脑子里轰然响起宇宙爆炸的声音。
　　他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心已经率先认出来了。
　　滨城确实也不大，就在这一方小小的电梯里，刚才还只是脑海中的人，现在已经随着人群的涌进，踩了他一脚。
　　——砰！
　　林聿听到自己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濒临死寂的心田，闪出了一丝火星。
　　电梯里漫长的时间，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
　　林聿盯着夏之荔乌黑的发顶，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声。
　　一下，一下，强健有力。
　　宇宙波的问题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现在脑子里只想着：她为什么哭？亲人生重病了？手上没戒指，应该没有结婚吧？明明那么爱吃的人，怎么那么多年还是这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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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已经下到三楼。
　　很快，出了这个门，他们又要分道扬镳。
　　什么都不说的话，就好像十八岁那年，走了就不再见。
　　这一次，宇宙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也再次听到了夏之荔叫他的名字——
　　林聿。
　　一双如秋水般的黑瞳，亦如当年清润莹亮。
　　带着盈盈的笑意，注视着他。
　　他知道了，在他心中，她从未离去。
　　只是一眼，又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十八岁断掉的时间线，在三十岁的接档了。
　　——
　　“啧啧啧，又是棉签，又是酒精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受的多大的伤呢？你再不贴创可贴，伤口就好了！”
　　林恒路过客厅，看林聿在上药，以为他受了很重的伤呢。
　　结果，就这点？至于吗？
　　林聿才不理会他的揶揄，“林恒，你真的出柜？”
　　“嘿！”林恒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等你到了35还没结婚，你也想出柜，我给你打头阵，让孟女士有点心理准备。”
　　林聿不跟他开玩笑，认真问：“你说，我们为什么结不了婚？”
　　林恒却是笑嘻嘻：“因为林家祖坟风水不好。”
　　林聿脸色一顿，“说人话。”
　　“还能为什么？”林恒无奈叹气：“还不是因为死要面子活受罪。”
　　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聿同意。
　　他已经点开夏之荔的朋友圈。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知道是否结婚？
　　没结婚，是否有男朋友？
　　没有男朋友，是否有心仪的对象？
　　什么都不确定，就算加了微信也完全属于被动状态。
　　他只要开口问，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他死要面子。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
　　*
　　林聿连续三天去探病，都没有碰到夏之荔。
　　可能她不再来医院，也可能时间错开了。
　　若不是手机微信里还有她的对话框，他觉得电梯里的遇见，就是一场自我的臆想。
　　第四天，林聿从22楼向下俯瞰，花园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转头就对孟女士说：“天气好，去楼下散步吧。”
　　电梯走走停停，很久才停到一楼。
　　园子里已经没有夏之荔的影子了。
　　他只能靠在长椅上，继续聆听孟女士的教诲。
　　有些事，她都说了一百遍，也不知道为何一点都不腻？
　　然后，夏之荔又回来了。
　　哦，她还在偷听。
　　嗯，偷听完了，她还说——
　　结婚？！
　　就好像饿到发昏的人，突然被扔到山珍海味之中，惊喜到令人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之后，便是冷静。
　　冷静过头了，夏之荔被气跑了。
　　林聿抬手覆上双眼，自我厌弃：为什么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的脑子里疯狂地运转：一定要做点什么挽回局面，不然就不会有下次了。
　　到手的老婆要飞了，他的面子和自尊一文不值。
　　于是拿出手机编辑微信。
　　他的道歉，夏之荔很快就接受了。
　　他想起十六岁最后那次争执，如果他那个时候就肯低头道歉，说点好话，夏之荔也不会记恨很久，毕竟她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女孩。
　　不好的是他。
　　自私又拧巴。
　　林聿还在想过去，手机响了，号码未知。
　　项目出意外了，他得立刻赶回去。
　　于是，匆匆给夏之荔发信息，解释清楚。
　　她居然说，要考虑？
　　主动权回到她手上。
　　*
　　他从来不觉得在沙漠的日子是这般枯燥。
　　数据的调试一直没成功，他都有点浮躁了。
　　“林工，你以前可淡定了，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同组的后辈小蒋都看出他的焦虑，他真是有点疯魔了。
　　沙漠深处信号弱，连接不到外界，好不容易回到基地，结果手机里没有夏之荔的一点信息。
　　他有点烦躁。
　　被动的感觉，就好像薛定谔的猫，打开之后，才能知道猫是死是活。
　　他不喜欢这种等待判决的感觉。
　　他要找夏之荔当面问清楚。
　　“没事，继续吧。”
　　林聿收拾心绪，继续工作。
　　这一等，已经是28天之后了。
　　林聿出发前，确定了夏之荔的位置。
　　春风酒吧？！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到崩溃，她在那边还去逍遥快活？
　　上了飞机，他的心情差到极点。
　　下了飞机，却不曾想他的心情还能更差。
　　他联系不上夏之荔了。
　　他打车到春风酒吧。
　　酒吧里五光十色，男男女女，到处都没有夏之荔。
　　微信语音一个接一个，到第7个时，终于接通了。
　　幸好，她在门口，喝醉了，没出意外。
　　她说，好久不见，林聿。
　　是啊，好久不见，夏之荔。
　　二十八天很久，十二年也很久。
　　但现在的你，我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