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若明》作家夏至未至

7、囚月锁深庭 沈府汀兰院

　　沈府汀兰院，落锁封门，高墙围寂。

　　自书肆一事过后，禁军严守院落四角，侍卫持刀而立，飞鸟难入，草木无声。庭院里外尽数隔绝，往来书信、物件严查核验，沈以筱彻底沦为囚于深宅的困月。

　　暮春将尽，晚风凄清，院中翠竹簌簌作响，落了满地凉影。

　　沈以筱倚坐在廊下石凳上，褪去所有心绪波澜，眉眼覆上一层死寂的平静。白日里泽辰当众绝情的话语，一遍遍回荡耳畔，冰冷刺骨，挥之不去。

　　她知晓他身不由己，懂他隐忍苦衷，明白朝堂杀机四伏，明白那一句恩断义绝，是演给顾衍看的自保戏码。

　　可道理通透，心口仍旧疼得窒息。

　　知晓真相，比蒙在鼓里更加煎熬。
　　从前恨意坦荡，爱恨分明，如今爱意、心疼、委屈、怨怼纠缠成团，丝丝缕缕缠绕心肺，进退不得，割舍不能。

　　“姑娘，院里禁军看守森严，外头风声越发难听了。”晚春端来温热汤药，眼底满是酸涩，“上京流言四起，人人都说您执迷旧情，窥探朝堂秘事，靖王殿下大义灭亲，绝情断义，半点不念往日情分。”

　　流言蜚语，字字诛心。

　　满城之人称颂泽辰秉公无私，唾骂她痴心妄念、祸乱朝纲。无人知晓，那个冷面王爷，背负万丈冤屈；无人知晓，她身陷囚笼，皆是强权胁迫。

　　沈以筱接过药碗，浅抿一口，药味清苦，恰似心境。

　　“随他们说。”她抬眸望向院外沉沉暮色，眸光清冷，“流言杀不死人，顾衍的刀，才最致命。”

　　那日情急之下，她将泽氏关键秘档藏在青云书肆夹层，如今人被禁足，证据悬于一线，一旦被顾衍眼线搜出，所有筹谋尽数作废，沈家再无生路。

　　她必须稳住心神，假意消沉，麻痹外人。

　　唯有装作心灰意冷、为爱沉沦，顾衍才会放下戒心，不再步步紧逼。

　　往后白日，沈以筱闭门焚香，抚琴练字，琴声凄婉，日日弹奏当年泽辰为她谱写的海棠曲。琴音断续，声声悲戚，外人看去，皆是情伤难愈、颓废沉沦。

　　唯有她自己清楚，每一个琴音节奏，都是写给城外暗线的暗号，传递卷宗藏匿方位，托付书肆老掌柜妥善保管罪证。

　　爱意藏心，理智入骨，爱恨两难，步步求生。

　　与此同时，靖王府寒疏阁。

　　连日阴雨连绵，天色晦暗，连绵雨丝冲刷着满院海棠，落花沾泥，满目萧瑟。

　　泽辰褪去朝服，立于廊下，掌心旧伤反复开裂，血水浸透纱布，痛感钻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灼。

　　书肆一别，七日已过。

　　整整七日，他隔着一道高墙，遥遥望着汀兰院方向，日日听着院内断续凄楚的琴音，每一声，都割在他心上。

　　景珩垂首禀报：“殿下，顾衍连日派人施压，催促您三日内定下与权家郡主婚期，如若再拒，便即刻彻查沈家早年接济泽氏旧账，株连九族。另外，青云书肆已经被丞相府查封，掌柜被软禁，那份权家罪证，岌岌可危。”

　　雨势骤急，狂风卷落满树残花。

　　泽辰指尖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积攒连日郁色，沉得骇人：“婚期，暂且应允。”

　　“殿下！万万不可！迎娶仇人之女，您半生清白尽毁，日后昭雪冤案，您如何面对沈姑娘？”

　　“我别无选择。”泽辰闭上双眼，声音疲惫沙哑，“应允婚事，换取沈家暂缓追责，换取书肆老掌柜性命，换取那一份罪证安稳留存。这场婚事，是缓兵之计，亦是我不得不接的死局。”

　　他可以背负天下骂名，可以永失清白，唯独不能赌上沈以筱和沈家性命。

　　可一想到迎娶旁人，岁岁朝夕相对，余生名分错位，心口便撕裂般剧痛。

　　今夜雨浓，夜色最深，正是守卫最松懈之时。

　　泽辰卸下亲王仪仗，换上一身玄色劲装，遮去眉眼锋芒，借着滂沱夜雨，绕开层层眼线，孤身潜入守备森严的沈府。

　　雨水打湿墨色衣发，沾湿眉眼，他熟门熟路穿过回廊，避开禁军巡守，一步步靠近清冷孤寂的汀兰院。

　　院外雨声淅沥，院内琴声未歇，依旧是那首海棠旧曲，调子凄怆，揉尽五年相思苦楚。

　　他立在竹影深处，隔着漫天雨幕，静静望着廊下弹琴的女子。

　　烛火摇曳，映得她面容清瘦，眉眼淡漠，指尖抚过琴弦，动作平稳，不见半分失态。

　　沈以筱早已察觉院外气息，琴声未乱，指尖不改，直至一曲终了，余音消散雨夜，她才缓缓抬眸，望向雨雾之中那道熟悉的黑影。

　　四目隔着雨帘相撞。

　　滂沱大雨，隔绝尘世喧嚣，隔绝朝堂眼线，只剩彼此。

　　“殿下深夜闯沈府，不顾朝野禁令，不惧顾衍猜忌，未免太过冒险。”沈以筱率先开口，语气疏离平淡，听不出喜怒。

　　泽辰缓步踏雨而入，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淋透周身，眼底是压抑数日的破碎温柔，褪去朝堂所有冷硬：“我必须见你一面。”

　　“见我做什么？”她垂落抚琴的手，指尖微凉，“当众判我罪有应得，与我恩断义绝，应允权家婚事，殿下行事果决，何来牵挂？”

　　字字平淡，句句带着淡淡的疏离，却藏着蚀骨委屈。

　　泽辰心口一紧，一步步走到她身前，雨声淹没周遭动静，他垂眸凝视她清冷眉眼，声音压得极低，沙哑恳切：

　　“应允婚事，是缓兵之计。不娶权女，三日之内，沈家满门抄斩，书肆秘档销毁，五年筹谋尽数归零。阿筱，我没有选择。”

　　“我知道。”沈以筱抬眼，眼底蒙上一层水雾，“我全都知道。”

　　她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步步为营，懂他每一次绝情，皆是万般无奈。

　　可懂，不代表不痛。

　　“泽辰，你有没有想过，你护我周全，护沈家安稳，事事筹谋周全，唯独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承受这份误解，愿不愿意看着你迎娶旁人，愿不愿意熬过这无边寒夜。”

　　雨声滂沱，叩击青石，声声沉重。

　　她忍了七日的委屈，在此刻尽数溃堤，眼底水光翻涌：
　　“我不怕死，不怕卷入风波，不怕同你共赴深渊。我怕的是，你独自扛下所有黑暗，一次次推开我，把我隔绝在外，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步步沉沦，受尽煎熬。”

　　泽辰僵在原地，心口骤然震颤。

　　五年以来，他自以为最好的守护，是隔绝风雨，护她安稳。
　　却从不知，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世无忧，而是风雨同舟，生死相伴。

　　他抬手，指尖颤抖，想要触碰她的眉眼，终究生生收回，落在半空。

　　外头巡守脚步声隐隐传来，眼线无处不在，他不能贪恋片刻温情，分毫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再等等我。”泽辰声音哽咽，眼底泛红，许下最重的诺言，“最多一月，集齐最后一份兵符证据，扳倒顾衍，洗刷泽氏冤屈。届时，我辞掉爵位，废除婚约，弃尽荣华，只求陪你一世安稳。”

　　“在此之前，委屈你，留在囚笼之中，继续恨我，怨我，装作心死。”

　　他俯身，在漫天冷雨里，隔着一寸距离，轻轻落下无声一吻。

　　落于风雨，无声无息，无人窥见。

　　是五年亏欠，是万般不舍，是长夜寄情。

　　“阿筱，忍过这最后一程。”

　　“长夜将尽，天光将至，我绝不会负你。”

　　雨落不休，深庭锁月，一人囚于院内，一人隐于风雨。
　　万丈权谋风雨里，两颗破碎的心，隔着世事万千，遥遥相守，静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