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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绝情护浮生 书肆外秋风 ...

  •   书肆外秋风骤起,卷起漫天尘土,吹散巷间暖意。

      顾衍安插在茶楼的眼线,早已将方才隔间之内,二人近身对峙、私查旧案的一幕幕尽数绘成密报,加盖暗印,快马送入丞相府。

      不过半刻,一纸密信落至顾衍案头。

      烛火摇曳,顾衍捏着信纸,逐字看完,儒雅面容一点点覆上阴翳,指尖缓缓攥紧,信纸褶皱碎裂。

      “好一个泽辰,好一个沈以筱。”

      他低声冷笑,眼底杀意森然。

      他隐忍五年,拿捏泽辰软肋,本以为这枚棋子早已驯服,没曾想他心心念念皆是旧人;更没想到远归上京的沈二姑娘,竟敢暗中彻查旧案,手握权家罪证。

      若是任由二人联手,五年布局毁于一旦,他构陷泽氏、把持朝政的罪证,定会公之于众。

      先发制人,方能斩草除根。

      顾衍提笔,落笔写下两道密令,一道送往禁军司,一道递入皇宫,步步封死生路。

      彼时青云书肆。

      泽辰那句“我若告诉你分毫,五年前,你就死了”,沉沉砸在沈以筱心上。

      温热气息尚留耳畔,他眼底积压五年的痛楚,直白坦荡,再无半分伪装。

      她攥着怀里泛黄卷宗,指尖发抖,万千恨意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心疼。

      原来大雨断情、碎玉绝情、步步疏离,从来不是薄情,是舍身成全。

      他孤身坠入漆黑长夜,背负骂名、屠戮本心,忍下相思、忍下冤屈,护住沈家满门,护她平安远避江南。

      而她,却恨了他整整五年。

      “所以……五年大雨,你句句绝情,全是演戏?”沈以筱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强压下落泪的酸涩,“你眼睁睁看着我远赴江南,受尽相思折磨,看着我对你恨之入骨,就不疼吗?”

      泽辰垂眸,长睫颤了颤,遮住眼底翻涌的猩红。

      怎么不疼。

      岁岁海棠开落,年年风月如故,他独坐空寂王府,夜夜熬到天光破晓,相思蚀骨,寸寸皆痛。

      可他别无退路。

      顾衍手握沈家通敌假证,当年约定,只要他流露半分情意,沈氏一族即刻满门抄斩。他断情,是留她生路;绝情,是护她周全。

      “疼。”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破碎,“可我唯有绝情,才能换你安稳无恙。阿筱,原谅我自私,我宁愿你恨我一生,也不愿黄泉相隔,永失所爱。”

      话音未落,巷口骤然传来铁甲铿锵之声。

      数十名皇城禁军执刃合围,寒光凛冽,封死书肆所有出入口。带队将领手持金色圣旨,面色肃穆,踏入店内:“传陛下口谕!沈氏二姑娘沈以筱,私藏前朝禁卷,窥探朝堂旧案,心怀不轨,即刻禁足沈府,禁足期间,不得会客,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惊雷落地,满堂死寂。

      顾衍动手了。

      速度之快,杀伐之狠,不留半分余地。

      沈以筱浑身一僵,掌心卷宗沉甸甸的,此刻却像是烫手烈火。她明白,这是顾衍的警告,是要挟,逼泽辰做出抉择。

      一边是袒露真相,携手翻案,沈家即刻覆灭;
      一边是割裂情意,撇清干系,保全沈氏全族。

      所有目光,顷刻压在泽辰身上。

      禁军将领目光锐利,躬身请示:“靖王殿下,此事牵涉朝堂禁令,还请殿下避嫌,切勿插手沈家诸事。”

      这是顾衍递来的死局,也是逼他亲手再次伤她一次。

      若是护她,坐实二人私相勾结,旧案疑点曝光,功亏一篑,沈家即刻抄家;
      若是弃她,亲手判她禁足囚笼,再一次伤透她的心。

      泽辰脊背紧绷,周身寒气骤然暴涨,眼底温情寸寸冰封,方才流露的所有柔软,尽数收回深渊。

      不过瞬息,他再度变回那个冷漠杀伐、凉薄无情的靖王。

      沈以筱看着他骤然变冷的眉眼,心口骤然一空,一丝寒意爬遍四肢百骸。

      她看懂了。

      为了大局,为了沉冤,他又要舍弃她了。

      “臣遵旨。”

      泽辰垂眸躬身,字字清冷,毫无波澜,没有半分辩驳,没有半分不舍。

      短短三个字,碾碎沈以筱刚刚放下的所有防备。

      “殿下?”她轻声唤他,声音发颤,眼底泛红,藏着最后一丝期盼。

      泽辰不曾侧目,连余光都不肯分给她,声线冷得刺骨,当众划清界限:“沈氏罔顾律法,窥探朝务,罪有应得。本王与沈二姑娘早已恩断义绝,旧情往事,不必再提。”

      字字诛心,复刻五年前大雨那日的绝情。

      书肆之内,风声凄冷,旧纸纷飞。

      沈以筱脸色一瞬惨白,指尖攥得卷宗边角碎裂,泛黄纸屑簌簌掉落。

      原来隐忍是真,深情是真,可家国大义、沉冤大局,永远排在她前面。

      哪怕知晓全部真相,她依旧是随时可以舍弃的那一个。

      “好一个恩断义绝。”她缓缓扯出一抹苦笑,眼底光亮尽数熄灭,只剩下悲凉,“泽辰,我懂了。”

      不必为难,不必两难,她成全他。

      成全他筹谋五载,成全他万里翻案,成全他权倾天下。

      禁军上前,立于沈以筱身侧,欲押她回府。她抬手拦住,收敛所有情绪,将那卷致命卷宗塞进书架夹层,藏入无人知晓的暗处,挺直脊背,缓步向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刹那,泽辰垂在身侧的手,剧烈颤抖。

      指尖鲜血渗出,混着掌心旧伤,刺骨剧痛,堪堪压住他想要拥住她的冲动。

      他不敢回头,不敢对视,不敢流露半分心疼。

      身后每一步脚步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脉之上,寸寸碎裂。

      待到沈以筱身影消失在巷口,禁军尽数撤离,喧嚣散尽,书肆重归死寂。

      泽辰缓步抬手,扶住冰冷木柱,脊背微微发抖,方才强撑的冷漠轰然崩塌。

      景珩悄然现身,低声急报:“殿下,顾衍此举意在逼您决裂,只要您袒护姑娘,他即刻放出沈家旧证,满门抄斩!我们还差最后一份兵符证据,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我知道。”

      泽辰声音嘶哑,眼底红血丝密布,满眼荒芜,“我只能伤她,别无选择。”

      方才当众绝情,是演给顾衍所有眼线看的戏。

      唯有彻底割裂,顾衍才会放下杀心,暂保沈以筱性命。

      可亲手一次次推开挚爱,剜心之痛,无以复加。

      “她已经知晓全部真相,会不会心生芥蒂,彻底寒心?”

      泽辰抬眸,望向沈府方向,秋风卷起他墨色衣袍,满目苍凉。

      “寒心也好,记恨也罢。”

      “只要她活着,平安无虞,余生恨我入骨,岁岁不相逢。
      这份罪孽,这份苦楚,尽数由我一人背负。”

      长夜沉沉,风雨飘摇。

      他身处万丈深渊,手握万丈锋芒,所求从不是盛名天下。

      只求拨开迷雾,斩杀奸佞,待天光破晓之时,能够卸下满身枷锁,认认真真,对她说一句——

      阿筱,委屈你了,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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