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58、好久不见 不生气了，

　　话音落下，密林里静了一瞬。

　　一片玄色衣摆先从树后露了出来，紧接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他墨发披散，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极深的情绪。

　　“泱泱，好久不见。”

　　历无咎看着她，缓缓开口，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两个人。
　　兰九辞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了然的笑意。弥返则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没搞懂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扶泱心里翻涌着，垂着眼，没看他，“历无咎，你什么时候能改掉，突然出现偷听别人说话的毛病？”

　　历无咎缓步朝她走来，不疾不徐在她面前停下，“这毛病怕是改不了了。毕竟，我要是不来，怕是要错过我们泱泱被人求娶的场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更甚：“还是说，我该先改改，总打破你好事的毛病？”

　　扶泱猛地抬眼看向他，想起之前在幽冥谷决裂的画面，委屈和气恼瞬间涌了上来。她瞪着他，眼圈泛红，转身就要走。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刚转身，手腕就被他牢牢拽住。

　　“刚见了我就要走？就这么讨厌看见我？还是着急回去答应那个野小子的求娶，赶着嫁给他？”

　　“历无咎！你到底想干什么？”扶泱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只能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满是气愤，“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永远阴阳怪气，永远不肯好好说话的样子！”

　　她说着，又用力去挣他的手，眼眶更红了：“你放开我！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不放。”历无咎抓得更紧了，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瞬间就软了，语气却依旧冷冽，“不准走，我话还没说完。”

　　旁边的弥返看着这阵仗，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主上！这丫头怎么跟你说话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兰九辞伸出的折扇，轻轻挡住了去路。
　　弥返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兰九辞，你拦着我干什么？没看见主上有麻烦了吗？”

　　兰九辞摇着折扇，笑得一脸了然，对着他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过去，有麻烦的就是你了。”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僵持的两人，对着弥返努了努嘴，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那边好像有动静，我和你先去查探一番，别让闲杂人等，扰了主上的事。”说着便将一头雾水的弥返拉进了密林深处。

　　密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扶泱看着两人消失在拐角，又低头看了看历无咎依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还笑着对寻川说念着同行的情分，再相见也能坐下喝杯茶，叙叙旧。可方才那样张牙舞爪的样子，倒显得自己太过矫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了许多：“我不走了，你放开我。”

　　历无咎看着她眼底的怒意渐渐散去，慢慢松开了手，指尖却依旧停在她的腕边，像是舍不得立刻收回。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
　　数月不见，她确实清瘦了些。
　　不是风餐露宿熬出来的虚弱，是褪去稚气后抽枝长叶般长开的清丽。
　　最不一样的是眼睛。
　　那双从前藏不住半点心事的眼睛，如今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柔和与沉稳。

　　扶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看够了没有？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隗桑部避世而居，连中天的修士都找不到踪迹，你是怎么进来的？”

　　历无咎收回目光，眉峰微挑：“我连守卫森严的天衍宗都能悄无声息地进出自如，区区一个隗桑部，又算得了什么？”

　　“少来这套。”扶泱白了他一眼，不吃他这套故作高深的把戏。

　　“先不说我。”历无咎往前凑了半步，正色道：“缚魂契的线索，指向这里了？”

　　扶泱点了点头，语气也严肃了几分：“缚魂契要成契，需要一种特殊药引，叫锁魂引。而锁魂引中最不可或缺的材料，就是隗桑部独有的阴罗木汁。”

　　历无咎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和愠怒：“所以，你就靠着哄骗那个野小子的感情，让他带你来找阴罗木？”

　　扶泱的火气瞬间又上来了，瞪着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历无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哄骗他的感情？”

　　“不是哄骗，难道你真的喜欢他？”历无咎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垂着眼看着她，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执拗，“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人家都要跟父亲说，今晚就求娶你回家了。”

　　“我和他昨天才刚认识，谈什么喜欢不喜欢？”扶泱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冰凉的树干上，退无可退，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久金性子单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借着他查清阴罗木的踪迹而已，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我看他对你，倒是情根深种。”历无咎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揪着不放，“连部族最隐秘的阴罗木都带你去看了，连求娶的话都说了，你就一点都不动心？”

　　“历无咎，你有完没完？”扶泱抬手推开他，没好气地看着他，“你想知道的，我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历无咎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掩了下去，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好，你问。”

　　扶泱看着他，正色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是不是和九曜镇魔古阵有关？”

　　历无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道：“数月未见，你就只想问我这个？”

　　扶泱警惕地皱起了眉：“不然我该问什么？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历无咎看着她一脸防备的样子，又气又笑，心底那点委屈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他垂着眼看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低落：“你就不想问问，这段日子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一路查到隗桑部，有没有遇到什么艰难险阻？”

　　扶泱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他向来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是永远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会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一样，问她为什么不关心他。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就要走，“你要是就想跟我说这些废话，那我就先回村寨了，没空在这里跟你耗着。”

　　她刚转身，手腕就又被他拉住了。那力道极轻，与其说是拉，不如说是虚虚地拢着。
　　扶泱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意。

　　“别走。”

　　他的声音放软，没了之前的阴阳怪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九曜镇魔古阵。”

　　扶泱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只圈着她手腕的手上，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剩下一声叹息：“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一件东西。”历无咎立马接话，“破虚归元镜。”

　　“破虚归元镜？”扶泱皱起了眉，“那是什么？你找它做什么？”

　　“这面镜子是中天的隐世至宝，能破孟极一族的隐匿，我当初就是因为它，险些身死。”历无咎的语气沉了下来，“就像泱泱你要找缚魂契的真相，我也要找破虚归元镜的幕后之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愣神的样子，唇角又勾起了笑：“只是我没想到，我和泱泱这么有缘分，查个线索，都能查到同一个地方来。”

　　扶泱本来听得正认真，被他这突然的不正经弄得瞬间没了耐心，没好气地道：“行，那你慢慢找你的镜子，我要回村寨了。”

　　她抽了抽手，却发现他看着松松垮垮圈着，实则根本抽不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是吗？有话就快说，说完赶紧放开我。”

　　腕骨上的温度还在，他却像是被无声的默许鼓励了，指节微微收拢，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寸。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淡然和傲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后悔与忐忑。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还恼我吗？”

　　扶泱瞬间愣住，想起自己曾经视死如归般的决绝，想起这数月来刻意忽略的惦念，那些刻意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她默然失语。

　　他忽然弯下腰，屈膝蹲低了些许，这个动作让他原本挺拔的身影在光影里矮了一截，也让她的心毫无防备地空了一拍。

　　他仰头看着她，墨发从肩头滑落，呼吸拂过她的下颌。

　　“泱泱。”

　　他唤她，尾音放得很软，像捧着一捧易碎的雪，带着几分讨好。

　　“不生气了，好不好？”

　　扶泱心跳猛地一顿，理智告诉她该推开，该冷笑，该说几句硬话，可身体却僵在原地。

　　终于，她猛地抽回手，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我……我要回村寨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着村寨走去，脚步快得像在逃，腰间的银铃发出细碎轻响，带着几分慌乱。

　　历无咎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直起身，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没有再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刚才圈着她手腕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眼底的忐忑和后悔尽数散去，只剩下了然的温柔，和势在必得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