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37、劫后炊烟 他说，我克

　　晨光熹微，驱散了淮水村上空最后一丝夜色。

　　扶泱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靠着那棵老树，身上盖着外袍，但怀抱的温暖已然消失。
　　她正茫然地四下张望，就见长隐从不远处走来，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冒着袅袅热气。

　　“醒了？”他递过一只碗，“用点热食，暖暖身子。”

　　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粟米粥，香气朴素却实在。扶泱接过碗，抬头看他：“你做的？”

　　长隐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村子中央那片空地。

　　只见空地上，不知何时已架起了几口大锅，锅下柴火正旺。一些伤势不重的村民正自发地忙碌着，添柴、搅粥、分发碗筷。
　　几个老婆婆颤巍巍地将家里仅存的咸菜切碎了撒进粥里，半大的孩子帮忙传递着洗净的碗。幽冥谷弟子穿梭其间，比昨日多了几分烟火人情的温度。

　　凤小爻正端着个比脸还大的碗，被三四个孩子围着。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要把手里半个煮鸡蛋塞给他；一个瘦小男孩捧着一小把野果子往他手里塞。
　　凤小爻一脸窘迫，忙说着“够了够了，你们自己吃……”，手忙脚乱，那碗粥都差点洒出来。
　　更夸张的是，一位白发老奶奶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外衫，比比划划要给他换上，只因他昨日救人时袖子被勾破了一大块。

　　扶泱噗嗤笑出来，晨光落在她眉眼上，驱散了几分沉郁。

　　“天没亮，村民就自发组织起来了”长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说是不能让我们这些帮忙的人饿着肚子。”

　　扶泱望着那边手足无措却耐心应对的凤小爻，轻声道：“师兄的丹药救了好几个重伤的人。他这回是真的如愿以偿，当了一回话本里的大英雄了。”

　　“你也是。”长隐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专注，“你的阵法，你的安排，你的冷静。”

　　扶泱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了些：“那你也是功臣。”
　　她故意皱了皱鼻子，闻了闻碗里的粥香，“让我来尝尝，是淮水村乡亲们的手艺好，还是咱们云归居大厨更胜一筹。”说着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凤小爻终于“突破重围”，端着他那碗堆得冒尖的粥跑过来，夸张地抹了汗，“我的天爷！这些乡亲们也太热情了！送吃的送穿的也就罢了，刚才那位刘婆婆，非拉着我说要把她孙女说给我当媳妇！”

　　扶泱忍着笑，故意打趣他：“那师兄这趟可谓收获颇丰啊。既如愿当上了济世救人的大英雄，又能抱得美人归，回天衍宗可有的炫耀了。”

　　“可别！”凤小爻连忙摆手，又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带着点幸灾乐祸，“我这都不算什么，你们看那边。”

　　只见不远处，寻川正被三四个大婶姑子团团围住。
　　这个扯着他袖子说家里闺女如何贤惠手巧，那个拍着他胳膊夸他模样周正，心地善良，还有一位直接就把新纳的鞋往他怀里塞。

　　寻川对这位摆摆手，还没来得及拒绝，那边又被另一位拉住，只能转过头去，略显笨拙地连连说道：“婶子，使不得……大娘，真的不行……奶奶，这不合规矩……”

　　扶泱看得乐不可支，舀了勺粥，边吃边看热闹，还不忘点评：“看来出力的男子都被大娘婶子们盯上了，连师兄都有了位未过门的媳妇。”

　　凤小爻立刻接话，试图为自己正名：“什么叫连我？师妹你这话说的，你师兄我魅力大着呢！况且什么未过门的媳妇，你个小丫头说话怎么也这么口无遮拦！”

　　扶泱连忙笑着安抚：“好好好，是热心大娘要介绍的对象。”
　　她话锋一转，看向身旁安静喝粥的长隐，“怎么咱们长隐公子这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昨天躲清闲去了，没让人瞧见？”

　　长隐慢悠悠咽下一口粥，眼皮都没抬，反问道：“怎么，你很希望我也被哪位热心肠的老人家拉住，非要塞个孙女给我当媳妇？”

　　扶泱被噎了一下，扬起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我只是想看看，咱们长隐公子面对这等艳福，是会像寻川哥哥那样窘迫推拒，还是会趁机左拥右抱？”

　　凤小爻在一旁听了，连连摇头，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看着长隐：“那我可相信长隐兄的人品！师妹你就是幸灾乐祸！兴许是人家大娘婶子们眼睛毒，一看长隐兄这通身的气派，这生人勿近的模样，就知道这媒说不成，干脆不自讨没趣了。”

　　长隐终于抬眸，目光在扶泱脸上停留一瞬，唇角漾起半分轻弧，放下碗，悠悠地说道：“也兴许，是别人有眼力见，知道家中有悍妇，不敢前来打扰。”

　　“悍……”扶泱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重复，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地瞪向他，“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占我便宜！”

　　长隐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眸底笑意渐盛，语气却无辜：“我可有指名道姓？是某人自己对号入座，可怪不得我。”

　　扶泱气鼓鼓地把头一偏。那边寻川实在招架不住，几位大娘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一位大婶甚至开始抹眼泪，诉说起自家闺女多么命苦，寻川更是一脸“救救我”的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寻川哥哥最不擅长拒绝别人了，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去帮他解围……”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稳稳握住。

　　长隐不知何时也已站起，垂眸看她，“你去做什么？没看见你那寻川哥哥桃花正盛？何必过去挡了别人的好意。”

　　扶泱一愣，试图抽回手，没成功，有些好笑又无奈地看着他：“什么桃花不桃花的，寻川哥哥明明就很为难。我过去就是把他拉出来，又不是要怎么样。你干嘛总看他不顺眼？”

　　说着，她又想往那边走。长隐手上微微用力，又将她往回带了带。

　　“我去。”

　　“啊？”扶泱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长隐已经松开她的手，迈步朝寻川走去。

　　只见长隐走到那群妇人外围，似乎说了句什么，几位妇人脸色齐齐一变，互相看了一眼，瞬间作鸟兽散，眨眼功夫就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寻川一个人僵在原地，脸似乎更黑了。
　　长隐则一脸淡然，转身走了回来。

　　凤小爻看得目瞪口呆，等两人走近，迫不及待地问：“长隐兄，你跟他们说什么了？怎么一句话就把人全吓跑了？”

　　长隐走到扶泱身边站定，没说话，拿起自己那碗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寻川走到近前，脸色依旧不好，他瞥了长隐一眼，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他说，我、克、妻。”

　　扶泱：“……”
　　凤小爻：“……啊？”

　　一阵静默。

　　“噗！哈哈哈！”凤小爻一个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打了。

　　扶泱也想笑，但又觉得似乎不太厚道，努力抿住嘴唇，肩膀微微抖动。

　　这解围法子……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过好像还挺有效。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淮水村的废墟上，也洒在这几个年轻人身上，带来些许鲜活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