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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此道非道 我看这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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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里庄严肃穆的三清殿内,此刻气氛却异常低沉压抑,殿内光线不甚明亮,高大的神像在摇曳的烛火中投下幢幢阴影,映照着殿中神色各异的面孔。
妄虚子观主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我太上观立观千年,斩妖台世代相传,历代祖师加持,镇守中天安宁。如今竟毁于一旦,若不将扶泱与那妖物捉拿归案,我太上观,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言罢,他目光转向一侧,语气更沉了几分:“诸位,五宗精锐派出去这么久了,还没有消息吗?”
晏玄霜微微抬眸,语气凝重:“那妖物最擅隐匿,若他存心藏匿,漫说这些时日,便是再翻上一倍,也未必能寻到踪迹。”
一旁的玉全真冷哼一声:“当初在天衍宗,他在云归居住了数月,与扶泱同进同出,门内多少双眼睛,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妖身!如今想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玉长老稍安勿躁。”元怀瑾温和地开口,“扶泱那孩子,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她既敢做下此事,或许心中自有考量,兴许过些时日,自己就会回来请罪。”
“你还指望那个逆徒自己回来?”玉全真猛地提高了声音,“当初在宗门,我便说要对她严加管教!她修习那些旁门左道的阵法符咒,你就一味袒护,说什么‘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如今倒好,她不仅用这些手段毁了太上观的千年基业,更当着五宗的面,与妖物为伍!这便是你袒护出来的好弟子!”
元怀瑾被这一番话堵得面色微变,启唇无语,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够了。”扶意澜的声音响起,眉眼间带着连日搜寻未果的倦意,“事已至此,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确认她的下落。”
她看向妄虚子,语气干脆利落:“天坤之界派人去查了吗?那里鱼龙混杂,两界交界,若是他们想逃往灵坤,那里是必经之路。”
“灵坤?!”玉全真猛地一拍扶手,怒声道:“那逆徒竟敢逃去灵坤?简直无法无天!若她当真踏入灵坤地界,与那些妖物沆瀣一气,那便是将天衍宗数百年的脸面,都踩在脚下!”
殿内一时嗡然,众人或怒或忧,唯有云珩,始终沉默。
云珩垂着眼,耳边的争论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那日斩妖台上,扶泱走前回头看向他的那一眼,以及那句“待事毕,再向师父请罪”。
“宗主!”玉全真的声音猛地将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此逆徒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难道您还要继续袒护吗?这回若不下重手惩治,我天衍宗的威仪何在!”
云珩缓缓抬起眼帘,正要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上观弟子踉跄着推开殿门。
那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殿便扑跪在地:“禀、禀报观主……”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妄虚子皱眉斥道,“好好说,怎么了?”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全了:“天衍宗弟子扶泱,回来了!”
“什么?!”殿内几人,俱是浑身一震,面露惊色。
玉全真愣了一瞬,随即怒极反笑:“她还敢回来?!”
“人在何处?”元怀瑾急问。
“已、已到殿前广场。”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外,只见三清殿高大的殿门之外,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踏着清冷的晨光,缓缓走来。
扶泱的衣摆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怯懦慌乱。她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徐徐跪了下去。
“弟子扶泱,拜见各位师长。”
短暂的死寂后,玉全真最先回过神来,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指着跪在地上的扶泱:“逆徒!你竟然还敢回来!”
扶泱抬起眼帘,神色不卑不亢:“弟子扶泱,私自逆转太上观斩妖大阵,损毁圣地根基,打伤同门,违逆师命,扰乱五宗会审,特来向各位尊长请罪。”
她认罪认得如此干脆利落,态度如此恭谨,倒让殿内众人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斥责质问,竟有些卡在喉间。
晏玄霜定了定神:“泱泱,这几日,你去了哪里?为何五宗精锐搜遍整个中天,都寻不到你的踪迹?”
扶泱转向她,微微躬身:“回外祖母,我一直都在终南山境内,从未离开。”
“什么?”扶意澜失声,“一直在太上观周遭?”
“是。”扶泱坦然答道,“历无咎用孟极的本命妖力将方圆气息尽数遮掩,这才使诸位师长遍寻不到。让各位长辈担心了,是弟子的不是。”
扶意澜眉峰紧锁,目光审视着:“既然有如此手段,你为何不走?为何不逃往灵坤,反倒主动回来?”
扶泱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弟子逆转阵法时,遭到反噬伤了经脉,一直在山中修养。况且,弟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逃,弟子心里一直记挂着,要回师门请罪。”
她说着,转头看向妄虚子,额头触地,叩首:“妄虚子观主,弟子鲁莽,损毁太上观千年斩妖台,致使圣地蒙尘,不敢求观主宽宥,但凭观主责罚。”
不待妄虚子反应,她又转向云珩,同样叩首:“师父,弟子欺瞒您在先,违逆您在后。您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却让您在五宗面前颜面尽失,是为不孝,弟子知错。”
最后,她环视殿内众人,再度叩首:“弟子引入妖族,冲击刑场,打伤同门,大乱法度,在此向各位赔罪。所有责罚,弟子甘愿领受。”
她一番话,条理清晰,态度恭顺,将所有罪责一肩担下,认错认得干脆利落,倒让原本准备兴师问罪的几人,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接口。
玉全真最先反应过来,走到扶泱面前,道:“你以为嘴上说几句漂亮话,磕几个响头,就能将这一切一笔勾销?你在斩妖台上,当着五宗所有人的面,与那妖物并肩而行,勾结妖邪,顶撞师长,离经叛道!这些,难道也是嘴上说说就能洗清的?”
扶泱抬起头,看向玉全真,目光坚定:“玉长老,弟子做下的事,桩桩件件,弟子认。是弟子的错,弟子绝不推诿。但‘勾结妖邪,顶撞师长’这八字,弟子不认。”
“什么?!”玉全真大怒,拐杖重重顿地,“你与那历无咎厮混一处,为他逆转大阵,助他脱逃,这不是勾结妖邪是什么?你当着我等的面,颠倒黑白,替那妖物巧言开脱,这不是顶撞师长是什么!”
“玉长老容禀。”扶泱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历无咎确实是妖族,但长老口中‘妖邪’二字,所指的应该是那些嗜杀成性、残害生灵之辈。若以此论,弟子并未‘勾结妖邪’。弟子若当真勾结了那种‘妖邪’,此刻便该在灵坤逍遥快活,而不是跪在这里。”
“至于顶撞师长。”她目光扫过众人,“弟子方才所言,可有半句污言秽语?可有半分不敬之举?弟子只是觉得,各位尊长所言所断,与弟子心中所思所想,有所不同。若只因尊长身份,弟子便需对一切听之任之,违心附和,那弟子修的,便不是道,是盲从。道心若蒙尘,何谈修行?”
“强词夺理!”妄虚子猛地一拂拂尘,厉声道,“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是来请罪的,这便是你请罪的态度?句句顶撞,字字不服,我看你根本就是冥顽不灵,毫无悔改之意!”
扶泱转向他,微微欠身:“观主明鉴。弟子跪在这里,甘愿领罚,这便是弟子的认错之心。可认错,不意味着不分青红皂白,什么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弟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自有衡量,我认我该认的罪,也辩我该辩的理。”
玉全真怒极,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勾结妖物,那我问你!历无咎是什么?他是妖!是灵坤的灵主!十八年前他祸乱中天,害死扶秽夫妇,害得你根基尽毁!此等血仇,你不但不报,反而处处维护于他,这不是勾结,是什么?!”
扶泱抬起头看向玉全真,那目光近乎锋利:“那么,弟子斗胆问玉长老,当年,五宗凭一根玄纹豹毛,就给父亲定了罪,就认定他与‘妖物勾结’,就认定他堕魔在先。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处处透露着不对劲,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再多问一句?我父亲堕魔,是在五宗会武的擂台上,数万人看着,这做不得假。可那根玄纹豹毛,是何时所得、从何处所得、又是如何成为定罪的关键证物?谁去查过?”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愈发沉凝:“他堕魔的缘由是什么?他体内那股妖气从何而来?他发狂之前,可有接触过什么人、什么东西?这些都没人深究,便急着定了罪。定罪之后,他的污名悬在耻辱柱上,成了人人讳莫如深避之不及的存在,谁还提过他?谁还愿意提他?”
“如今,诸位师长又站在这大殿之上,大义凛然地指摘历无咎当年的所作所为,说他是祸乱中天的妖邪,是害死我父母的凶手。弟子想问,若诸位师长当真如此在意当年的真相,当真如此在意我父母的死,为何当年不查得更细致一些?为何不将每一个疑点都掰开揉碎?为何只是匆匆定罪,便心满意足?”
她说着,缓缓转向了晏玄霜,双眼盛满了破碎的水光,却依旧倔强地凝望着她:“外祖母,您告诉我。这些年,您恨历无咎,恨得堂堂正正,恨得理所当然。可您究竟是恨他害死了母亲,还是怕真相不是您以为的那样?”
晏玄霜浑身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看向扶泱,眼神剧烈震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逆不道!真是大逆不道!”玉全真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此逆徒已是无可救药!”
“若我说的话,不合这天理大道,那我看这道,也不是什么正道。说了又何妨!”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反了!反了天了!”玉全真气得胸膛起伏,猛地看向一直沉默的云珩,“宗主!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事到如今,还在大放厥词!此等逆徒,若不严惩,何以正门规,何以服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云珩身上。
云珩一直垂着眼眸,听着扶泱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话语,看着她挺直的脊梁和清澈无畏的眼神,他想起那时在凌霄殿,也是这样的场景,面对满堂首座与长老的质疑与反对,她脊背挺得笔直,口中说着“正道还是霸道”的言论。
“泱泱。”他终于开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云珩一步步走到扶泱面前,站定。
“你方才说,你认的那些罪,师父都听见了。”云珩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孩,声音依旧温和,“你伤同门是真,毁斩妖台是真,欺瞒为师也是真。那为师问你,若时光倒流,让你重选一次,你还会这样做吗?”
扶泱抬起头看着云珩,没有退缩:“会。”
“你!”云珩气急又无奈。
“弟子知道,师父想问的是什么。弟子伤了师父的心,是真,可若再来一次,弟子依旧会逆转阵法,依旧会救人。师父,弟子知错,却不后悔。若师父觉得,这便是冥顽不灵,那弟子,也无话可说。”
云珩看着她没有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欺瞒为师在先,逆转阵法在后。伤同门、毁基业、大乱法度。桩桩件件,皆为事实,不容辩驳。按门规,你罪当……”他停住。
“念在你经脉反噬,重伤未愈,又主动归来,认罪之心尚存。”云珩闭了闭眼,平复着心中的翻涌,“三日后,于太上观行刑台,领十道灵罚。之后,押回天衍宗,禁于后山思过崖,无令不得出。”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妄虚子率先变色:“十道灵罚?云宗主莫非是说笑?她破坏的可是我先祖加持数百年的斩妖台!毁的是我太上观的千年基业!区区十道灵罚,未免太轻!”
“观主此言差矣。”晏玄霜出声反驳,“扶泱灵根破碎,体内无半分灵力。寻常修士挨上十道灵罚,不过是皮肉伤筋骨损,将养些时日便好。可对她而言,十道灵罚直击神魂,痛楚倍之,凶险倍增。十道灵罚于她,如同寻常修士的百道。何来‘太轻’一说?”
妄虚子一噎,脸色变幻数次,又沉声道:“即便如此,她也不可押回天衍宗!此事虽发生在太上观,但云宗主也该避嫌,若带回天衍宗,谁知道是否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转头便不了了之?”
云珩抬眼看他:“那依妄虚子观主之见,该当如何?”
“此事因她与那妖物而起,我太上观受损最重,理当由我观监管!”妄虚子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可。”晏玄霜立刻反对,“太上观是苦主,若将她关在太上观,日夜在诸位眼皮底下,能否保证她不受私刑?若论避嫌,太上观也该避嫌。”
“那依晏长老之见,该囚于何处?哪里无需避嫌?难道是你幽冥谷?”妄虚子语气不善。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阿弥陀佛。”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本如方丈双手合十,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迈步走向殿中央,垂眸看着这个倔强跪立的女孩,开口道:“若诸位都觉得不妥,不如,将扶泱小友交给我菩提院,如何?”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本如方丈单手立于胸前,徐徐道来:“菩提院与十八年前的旧事毫无牵扯,与斩妖台之事也无甚关联,既无追责之心,亦无愤懑之情。若论避嫌,老衲自认,菩提院还算得上中立。”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老衲观扶泱小友,言行举止虽有莽撞之处,却也透着一个‘诚’字。她不掩饰自己的过错,亦不推诿自己的责任。认罪之处,坦坦荡荡;不认之处,亦据理力争。这份心性,虽有‘我执’未破之憾,却也离‘明心见性’更近一步。”
他低头看向扶泱,眼里竟浮起一丝笑意:“况且,她身负溯灵之力,非灵力而为血脉天赋。菩提院的修行,本就讲究明心见性,了悟自性,若能在那晨钟暮鼓、贝叶经卷之中熏陶些时日,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场机缘。”
殿内几人闻言,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将扶泱关在菩提院,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菩提院超然物外,本如方丈德高望重,由他看管,既能彰显惩处,也避免了各宗争夺监管权可能引发的龃龉。
本如方丈双手合十,转向云珩,微微欠身:“云宗主若是信得过老衲,便暂让扶泱小友在菩提院清修些时日。待风浪平息,再作定夺。”
云珩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开口:“本如方丈慈悲,那便有劳了。”
他再度开口:“天衍宗弟子扶泱,欺瞒师长,逆阵救人,毁损五宗基业,打伤同门,其过不可赦。三日后,受十道灵罚。灵罚毕,押往菩提院,禁足思过,抄写经卷,没有五宗共议之许可,不得擅离菩提院半步。”
殿内一片肃然。
扶泱缓缓俯身,额头触地,对着殿内的师长们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弟子扶泱,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