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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抵押 ...

  •   张屠夫示意身前打手放手,满脸横肉抖了抖,语气刻薄又蛮横。

      “林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没钱,我便要人。你女儿清清白白一个姑娘,给我做妾,吃香喝辣不受苦,是她的福气!”

      “别给脸不要脸!今日要么还钱,要么交人,你还想再挨一巴掌吗?”

      字字句句,霸道强势,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他早已拿捏住林家的死穴——家徒四壁,分文无有,这父女二人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资本。

      林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抬眼看看凶神恶煞的债主,又扭头看了一下廋弱苍白的女儿眼底翻涌着愧疚,最终尽数化作无可奈何的懦弱。

      几十两银子,是他这辈子都填不上的窟窿。

      拆店卖房,他半生基业尽毁,往后父女二人无家可归、沿街乞讨,更是生不如死。

      可女儿这宁死不屈的样子,着实难办……

      他心头针扎似的疼,却又卑劣地自我安抚。

      张屠夫虽性情暴躁、年岁偏大,可家底殷实,丫头嫁过去至少衣食无忧,总好过跟着自己颠沛流离、饥寒交迫。

      这般自欺欺人的念头一旦生根,林实疯狂的给自己洗脑,便彻底压垮了他仅剩的父爱与底线,

      林实垂下头颅,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近乎崩溃的妥协。

      “……我、我劝她,我这就去劝丫头听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内的张屠夫露出满意的狞笑。

      林实颤颤巍巍的起身。

      林桃静静站立在旁边,一步步看着他爹妥协。

      少女单薄的身子立在微凉的风里,脸色依旧带着苍白,可那双眼底的沉静,却与十六岁的年纪格格不入。

      生养自己的父亲,在绝境之中,第一时间舍弃的不是家业、不是脸面,而是唯一的女儿。

      林实上前一步,想拉住女儿,语气又急又愧。

      “桃儿,丫头,你……你听话,爹也是没办法……”

      他想劝说,想哄骗,想让她乖乖认命。

      林桃轻轻避开他伸出的手,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清淡平静,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爹。”

      “我不卖身。”

      短短四个字,还是像刚才一样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院内瞬间一静。

      林实猛地怔住,呆呆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身后的张屠夫,不知所措。

      “桃丫头,你、你别胡闹!”林实急得声音发颤,眼眶发红,“不这样,咱们过不去这关!你也见到爹挨打了。”

      “没办法,就卖女儿吗?”

      林桃垂眸,淡淡反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人心,直直戳破他懦弱的借口。

      “酒楼是林家根基,债务是家中重担,是父辈该扛下的责任,不是女儿天生该抵偿的罪孽。”

      “您撑不起家业,便想牺牲我一生,来换您安稳度日,这不是无奈,是懦弱。”

      一番话,直白、冷静、不留情面,狠狠撕开林实自欺欺人的伪装。

      林实脸色瞬间涨红,又由红转白,羞愧、难堪、无措交织在一起,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张屠夫听得不耐,重重哼了一声,凶神恶煞地上前两步。

      “小丫头片子还挺傲气!别给脸不要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愿意抵,你就该乖乖听话!”

      “今日由不得你不同意!要么还债,要么跟我走!”

      壮汉上前一步,凶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可林桃只是抬眼,平静对上他凶狠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钱,我林家欠你,不假。”

      “但人,绝无抵债一说。”

      她身姿纤细,立于破败庭院中央,面对一众凶悍打手与蛮横债主,气场分毫未输。

      “我林家悦来楼,铺面、桌椅、厨具,皆是实打实的产业。”

      “今日我做主,以整座悦来楼抵押,抵消所有欠款。从此债务两清,你不得再为难我父女,不得再提卖身之事。”

      一语落地,满院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实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女儿。

      抵押酒楼?

      那是林家几代传下来的基业,是他唯一的念想!若是抵押出去,他们父女从此便是无家可归!

      他慌忙伸手去拉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桃丫头!不可!万万不可!酒楼没了,我们以后怎么活啊!”

      林桃没有回头,只是语气沉稳笃定:

      “留着破败亏本的酒楼,守着还不清的债务,看着女儿被人抵债,这样的日子,不如不要。”

      “舍掉累赘,换我自由,换家中清净,值得。”

      她看得比谁都透彻。

      如今的悦来楼,早已不是家业,是拖垮人生的累赘枷锁。留着年年亏本、日日欠债,早晚也是保不住。

      不如趁此机会,果断抵押,斩断死局,换取人身自由,换取从头再来的机会。

      一无所有,才无所畏惧。

      张屠夫愣了半晌,随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

      “你这破酒楼?年年亏本、无人问津,破破烂烂一堆烂木头,抵得了几十两银子?小丫头别做梦!”

      “我不要这破店!我只要人!”

      他根本看不上这间倒闭酒楼,他今日来,本就是冲着清秀的林家女儿。

      林桃神色不变,逻辑清晰,字字有理。

      “酒楼地段临街,正处县城街巷要道,铺面完整、格局完好,只是经营不善才落得亏本。”

      “并非无价值,只是无人经营得当。今日抵押于你,作价抵清全部欠债。你若不愿,那便是你执意强人所难、仗势欺人。”

      “街坊邻里都看着,我林家愿以产业抵债,仁至义尽。你非要逼良为妾,闹到县衙,评理的未必是你。”

      她句句条理分明,不慌不忙,既点清产业价值,又捏住对方仗势欺人的软肋。

      张屠夫脸色一沉。

      “哦,我要不同意呢。”

      说罢,林桃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簪子抵到脖子前:“好好的酒楼抵债你不要,非要娶我是吧,我宁愿死也不嫁你。”

      他看到这种架势明显吓了一跳。虽是蛮横,他却不蠢。

      真闹到县衙,他强行逼娶良家女子为妾、逼人卖身,于理不合,反倒落人口实,讨不到半点好处。

      他盯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小姑娘,心中莫名生出一丝诧异。

      这林家丫头,不就撞了头,怎么忽然变得口齿伶俐、沉稳冷静,半点不像胆小怯懦的闺中少女?

      沉吟片刻,张屠夫权衡利弊,狠狠咬牙。

      “好!我便依你!”

      “酒楼抵押抵债,账目一笔勾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从此悦来楼归我所有,你们父女立刻搬出去,净身出户,再无瓜葛!”

      “若是敢反悔闹事,我照样拿你们问罪!”

      他退一步,收下酒楼,虽不算大赚,却也不算亏本,总比空手而归要强。

      林桃淡淡颔首,应声干脆利落:“可以。”

      一场几乎注定一生沉沦的卖身死局,被她三言两语,彻底破掉。

      一旁的林实早已呆立原地,怔怔看着自家女儿,心中五味杂陈,羞愧,后怕尽数翻涌。

      他一直以为女儿弱小懵懂、离了他活不下去。

      却不知,绝境之中,是这个一向被他护在身后、被他牺牲舍弃的女儿,凭着一己清醒,救下了自己,救下了整个难堪的局面。

      债务清了,张屠夫带着一众人离开。

      可他们父女,从此一无所有,彻底无家可归。

      风吹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地上细碎尘土。

      林桃抬眼望向门外辽阔的天空,眼底没有迷茫,只有一片从容笃定。

      没了拖累的烂摊子,没了压身的巨债。

      从此一身轻,徒手起山河。

      摆摊、创业怎样都行。

      而一旁,林实坐在地上,眼上挂着泪,双手锤击着地:“造孽呀,好好的家业都毁于一旦。”

      一纸抵押字据落笔落款,墨痕落下的瞬间,林家数十年的基业,彻底易主。

      张屠夫拿着签好的字据,反复核对确认无误,脸上终于露出畅快的笑意。他原本只想强抢林家女儿抵债,未曾想最后白白收下一间临街铺面,哪怕如今生意惨淡,地段摆在那里,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算你这丫头识时务。”

      张屠夫将字据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睥睨着院内父女二人,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从今日起,悦来楼与你们再无半点关系。限你们今日之内,把所有私人物品尽数搬空,从此不许踏足半步!”

      话音落,他懒得再多看破败小院一眼,带着一众打手浩浩荡荡转身离去。

      喧闹彻底消散,小院重新归于死寂。

      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只剩风吹过枯枝的轻响,寂寥又荒凉。

      林实坐在地上,久久未动。

      他望着空荡荡的酒楼厅堂,望着自家世代经营的牌匾,眼底一片酸涩颓然,背脊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整个人苍老憔悴了数岁。

      家业尽失,身无分文,半生奔波尽数成空。

      巨大的落差与愧疚狠狠砸在他心头,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满是悔恨与无措。

      “桃丫头……是爹没用,爹对不起你……”

      若是他有本事,若是他懂得经营,若是他不懦弱无能、步步退让,林家何至于落到今日净身出户、一无所有的地步。

      林桃神色平静,并未有半分怨怼与崩溃。

      她看向颓靡落魄的中年男人,心底情绪复杂。

      林实懦弱、无能、遇事逃避,甚至一度为了自保想要牺牲女儿,可恨又可气。可他半生勤恳老实,从未做过恶事,一生被困在市井方寸之间,被生计与债务压得抬不起头,归根结底,也只是个被生活逼垮的可怜人。

      过往对错已然落幕,再追悔、再抱怨,也换不回曾经的家业,解不开当下的困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林桃声音清淡沉稳,“酒楼本就是连年亏损的累赘,今日舍弃累赘,结清所有债务,已是最好的结果。”

      林桃慢慢将林实搀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爹,别难过了,你这一巴掌挨的也疼吧了,先进屋上药吧。”

      “哎,好。”林实抹了一把泪,应道。

      进到屋里,林桃,从柜子翻找药箱。

      她指尖利落掀开药箱木盖,里面整齐摆放着粗制草药、干净布条与一小罐消肿的药膏,都是平日里家里常备的物件。

      林桃取出药膏和白布,拉过桌边矮凳让林实坐下。屋内光线昏沉,透过破旧的木窗漏进细碎天光,落在老人泛红浮肿的半边脸颊上,看得人心头发酸。

      她动作极轻,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避开红肿破皮的地方,细细将药膏匀开。

      “爹,忍着点,会有些凉。”林桃嗓音温和,褪去了方才对外人的冷静锐利,只剩满心柔软的心疼,“不过几日就能消肿,不会留疤的。”

      林实垂着苍老的眼皮,双手局促地放在膝头,浑浊的眼底依旧蓄着泪,声音沙哑干涩:“都怪爹没用……守不住祖传的酒楼,还让你跟着受委屈,白白被旁人指指点点。”

      半辈子心血尽数付诸东流,抵债交出酒楼的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生生割去一块,窝囊又悔恨。

      林桃手上的动作未停,轻轻包扎好边角,抬眸看向颓靡自责的父亲,神色安稳笃定。

      “爹,不是你的错。”她轻声宽慰,语气沉稳有力,“连年灾年,粮价飞涨,市井萧条,整条街上的铺子十倒其八,咱们撑到如今,早已是竭尽全力。”

      “舍弃负债的酒楼,还清所有烂账,从此无债一身轻,不是绝境,是新生。”

      她收好药膏,将药箱轻轻合上放回原处,眉眼澄澈,眼底盛着笃定深邃的光。

      林桃也是于心不忍,毕竟此时无依无靠,就剩他和林实相依为命,生气也是无济于事。

      “酒楼没了没关系,日子不会就此止步。女儿还在,往后咱俩踏踏实实过日子,总能把日子慢慢过好的。”

      林桃盯着窗户透过来的光,淡淡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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