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栖》是许欺呀

25、宝宝

　　黎昭衍望着他这般决绝的模样，胸口闷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酸涩与怒火，指尖死死攥起，指节泛白。他太了解黎絮星的性子，一旦心里被恩情捆住，便会执拗地逼着自己信守承诺，哪怕心里并非全然情愿。

　　“就因为当年一场车祸的庇护，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就要把自己一辈子困在这里？”他往前踏出两步，目光牢牢锁住黎絮星，试图撬开对方心底的犹豫，“他当年护着你是真的，可后来刻意用药封存你的记忆，强行安排这场订婚，这些算计也同样是真的。恩情可以慢慢报答，没必要用自己的余生来偿还。”

　　泠时雨侧身拦在了两人中间，手臂轻轻揽住黎絮星的后腰，占有性的姿态格外明显，语气淡漠却带着强硬：
　　“报答的方式有很多种，但现在他选择留在我身边，我不会再放手。黎昭衍，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黎絮星轻轻挣了挣，没有躲开泠时雨的触碰，只是抬眼看向情绪濒临失控的黎昭衍，声音放得轻了一些，多了几分无奈：
　　“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抛下他。他当年为了护我断了三根肋骨，独自撑着所有难处把我养大，若是我转头就跟着你走，我这辈子都会觉得亏欠。”

　　“亏欠我可以替你一并补偿。”
　　“补偿代替不了朝夕相伴的二十多年。”黎絮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慢慢垂落，“先回去吧，别再过来打扰了，大家都各自安稳生活，才是最好的结果。”

　　几番劝说全都没有半点效果，黎昭衍清楚，今天无论如何都没法把人带走。他深深看了一眼廊下牵手的两个人，眼底压下翻涌的戾气，留下一句带着警告的话语。
　　“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我等你想明白的那一天。”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庭院，坐回车里，车队缓缓驶离了这片山林。

　　等到汽车的声响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院子里重新陷入安静。
　　泠时雨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能清晰察觉到他眼底藏着的疲惫，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问道：
　　“刚刚那样，会不会觉得为难？”

　　黎絮星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依旧纠结拉扯，却还是淡淡回道：
　　“既然答应了，就先这样过一阵子吧。”

　　只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靠着恩情维系的关系，始终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缝隙，而远处的黎昭衍，也绝不会就此彻底罢休。

　　夜里回到房间之后，窗外又飘起了细密的阴雨，泠时雨旧伤被天气牵动，胸口隐隐传来闷痛，下意识蹙了蹙眉。
　　黎絮星无意间瞥见他下意识按住肋骨位置的动作，当年车祸救治的画面再次浮上脑海，沉默着起身，默默去楼下找来热敷的暖袋，递到了他的手边。

　　“阴雨天，旧伤会疼吧。”
　　泠时雨看着他递过来的暖袋，眼底漫上一层柔和，顺势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其实我一直都清楚，你心里没有完全放下，只是碍于当年的事才选择留下。”

　　黎絮星没有否认，安静地坐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掺杂了执念、恩情与年少情愫的复杂关系。屋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连绵的阴雨顺着玻璃窗缓缓滑落，空气里浸着潮湿微凉的气息。

　　泠雨时抬起手，指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映出一点昏淡的灯光，他侧过身子，目光安静地落在身旁的泠莬絮脸上，喉结微微滚动，语气低沉又认真，缓缓开口问道：
　　“莬絮，你爱过我吗？”

　　泠莬絮捏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热敷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夜，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出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当年的确爱过你，只不过那份爱意，早在你执意把我推去酒吧上班的那一天，就彻底封存起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
　　“如今你可以困住我的人，束缚住我的生活，却永远左右不了我的内心。不如你放下执念，去和沈少安稳过日子吧，哥，每个人终究都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泠雨时的脸色骤然一僵，握着镜框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慌乱，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又听见泠莬絮继续往下说着，道出了埋藏多年的秘密。

　　“当年我怀上的那个孩子，并没有夭折，现在一直被沈家抚养着，那个孩子身上，同样带着你的DNA。”

　　他顿了顿，刻意放平了语气，刻意摆正两人之间的身份，淡淡补充道：
　　“那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孩子，以弟弟的身份，我只想跟着你去沈家，安安静静见一眼就够了。”

　　泠雨时浑身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原本牢牢守住的执念出现了一道裂痕，他怔怔地看着身旁神色淡然的人，半晌才沙哑着嗓音开口：
　　“你说的……都是真的？”

　　泠莬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望向窗外的雨幕，不再继续言语，留给对方无限的纠结与思索。泠雨时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边，镜片后的眼神混杂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他原本只是想追问过往的感情，却没想到会突然听到关于孩子的这件事，整个人一时都有些消化不过来。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件事。”他的声音微微发哑，胸口旧伤似乎也因为情绪波动，泛起一阵隐隐的闷痛，“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告诉我那个孩子没能留住。”

　　泠莬絮侧靠着墙壁，神色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当初是沈家悄悄接手带走抚养的，刻意封锁了消息，我也是前段时间才偶然得知真相。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单纯想去看一看而已，毕竟那是你们二人的孩子，我以弟弟的身份，见一面不算过分。”

　　“仅仅只是见一面？”泠雨时抬眼看向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别的情绪，“如果见到之后，你打算怎么做？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借着这件事，彻底想要离开这里？”

　　泠莬絮轻轻摇了摇头，雨声盖过了些许细微的动静。
　　“我现在没有想离开的念头，当初答应你的订婚，我不会轻易反悔。但心里总得了结一件心事，见过孩子之后，往后的日子，我们就安安静静各自相处。你留不住我的心，这点我希望你能慢慢接受，也别再因为执念，为难自己，也为难我。”

　　泠雨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水不断敲打着玻璃，搅得他心绪纷乱。一边是放不下十几年的执念，一边是突如其来的亲生骨肉，再加上泠莬絮这份夹杂着恩情、遗憾却不再有爱情的态度，让他原本强硬的心思一点点松动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松了几分：
　　“可以，过两天我安排时间，带你去一趟沈家。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见过孩子之后，不要再提起离开的话题，就维持现在这样的生活。”

　　泠莬絮闻言，缓缓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约定。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连绵的雨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泠雨时下意识抬手按住了当年车祸留下的肋骨旧伤位置，一阵阵钝痛感缓缓蔓延开来，看着身旁刻意保持距离的人，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困住了对方的人，却终究没能留住那份早已消散的爱意，而那个藏在沈家的孩子，又会让往后所有的纠缠，变得更加复杂。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黎昭衍并没有就此放弃，手下的人持续追踪着别墅的位置，并且已经查到了沈家与泠雨时之间私下往来的线索，正准备顺着这条新的线索，重新展开新一轮的寻找。泠莬絮慢慢转过脸，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拉扯之后的松弛，没有争执，也没有刻意的冷淡，只是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哥，别再继续僵持下去了，别辜负了沈大少这么久以来的心意。往后我们还是回归原本的关系吧，就做单纯的哥哥和弟弟，好不好？”

　　他微微垂了垂眼，听着窗外不绝的雨声，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很多事情我也慢慢想开了，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能活一天便珍惜一天，没必要把所有人都困在执念里面。这样一来，我也算拥有两个哥哥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算坏事。”

　　“从前的关系，一个是以爱人的身份纠缠，另一个安安稳稳做彼此的兄弟，把身份分清楚，大家都能过得轻松一点。”

　　泠雨时握着眼镜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堵得发闷，他盯着泠莬絮从容淡然的侧脸，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自己费尽心机策划了这么多，到头来，对方却只想把一切退回最普通的兄弟关系，甚至坦然接受了身边多出另一个依靠的局面。

　　“你真的这么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甘的沙哑，“把所有感情，全都硬生生退回到兄弟的位置上吗？”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泠莬絮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几分看淡世事的慵懒，“你守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思，与其互相折磨，不如顺其自然。等去沈家看过那个孩子之后，我们就安安稳稳以兄弟相处，你和沈少好好过日子，我留在这边，平静度日，也算两全。”

　　泠雨时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胸腔里翻涌的不甘、不舍，还有得知孩子存在后的纷乱心绪交织在一起，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他清楚，一旦答应这个提议，自己这么多年的执念，便等于彻底落了空，可眼下看着对方豁然想开的模样，强行逼迫，只会让彼此之间仅剩的温情也消磨殆尽。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潮湿的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最后，泠雨时才疲惫地松了口气，缓缓点头：
　　“我可以暂时答应你，以兄弟的身份相处。但我希望你记住，有些感情，我没有办法说放下就放下。等去沈家见过孩子，再慢慢往后看吧。”

　　泠莬絮闻言，轻轻嗯了一声，顺势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闭上双眼，不再继续交谈。
　　看似一切都归于平和，可潜藏在背后的纠葛，还有始终没有放弃的黎昭衍，以及沈家那个尚未见面的孩子，都还在暗处，静静等待着掀起下一场波澜。第二天一早，两人驱车前往沈家别墅。
　　厚重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沈淮南亲自站在玄关处等候，一身黑色休闲装束，眉眼间始终萦绕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

　　泠雨时率先迈步走了进去，镜片下的神色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孩子在哪，沈淮南。”

　　沈淮南挑眉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神色平静的泠莬絮，没有刻意阻拦，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过道，淡淡抬手指了一下二楼的方向。

　　泠雨时没有停顿，径直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推开了最里面一间儿童房的房门。
　　屋内光线柔和，落地窗帘半掩着，小小的婴儿床摆在房间中央，眉眼精致的幼童正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安安静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呼吸均匀平稳。

　　泠莬絮跟在后面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那张酷似两人轮廓的小脸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泠雨时站在床边，垂眸望着熟睡的孩子，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指尖悬在半空，却又迟迟没有落下去触碰，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半晌没有出声。

　　一旁的沈淮南靠在门框上，环着手臂，慢悠悠开口打破了安静：
　　“当初要不是我及时把人接走，这个孩子根本活不到现在。既然今天你们来了，打算以后怎么安排？”

　　泠雨时回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带着紧绷的克制：
　　“只是过来看看而已，暂时不会打乱现在的生活。”

　　泠莬絮走到婴儿床边，低头静静看着熟睡的小家伙，声音放得很轻：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孩子，偶尔过来探望一次，应该没问题吧。”

　　沈淮南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泠雨时身上，带着几分隐晦的试探：
　　“探望可以，不过有些人执念太深，别因为一个孩子，又把之前好不容易稳住的关系再次搅乱。”

　　房间里一时陷入安静，只有孩子平稳的呼吸声轻轻回荡，谁都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生命，会彻底打乱所有人原本打算好的相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