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栖》许欺

20、完了

　　悠闲的几日游玩过后，一家人回到市区老宅，有条不紊地办完了户口迁移与改名手续，黎絮星这个名字正式落在了黎家的户籍簿上。日子一天天安稳流逝，敲定的婚礼日期如期而至，举办场地选在了市中心一处格调雅致的轻奢婚礼会馆，受邀而来的只有两边亲近的亲友，氛围原本温馨又庄重。

　　上午十点，婚礼进行曲准时在偌大的宴会厅里缓缓奏响，台下宾客低声闲谈着，黎昭衍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独自站在铺满白玫瑰的舞台中央，脊背挺拔，目光安静望向后台的入口处，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人缓步走来。

　　穿着一身定制白色礼服的黎絮星原本一直在后台化妆间等候，化妆师刚做完最后的造型补妆，只剩下几分钟就要准时入场。没过多久，门外走进来一个自称会馆临时安排过来帮忙的年轻女助理，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说是特地过来帮忙整理一下礼服的褶皱，顺便递过来一杯温水，贴心地劝他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黎絮星没有多想，抬手刚准备接过水杯，对方却忽然抬手猛地拍在了他的脸颊侧面，猝不及防的力道让他脑子瞬间一阵发懵，紧接着杯中的液体被强行灌入口中，里面混合了强效安眠药与专门用来扰乱Alpha腺体记忆的药剂。

　　察觉到不对劲的瞬间，黎絮星立刻绷紧身子想要反抗，雪貂的本能让他抬手奋力和对方缠斗起来，狭小的化妆间里桌椅被接连撞翻，化妆品散落一地，混乱的拉扯之中，对方随身携带的无色迷雾药剂被猛然挥散开来，整间屋子瞬间被一层淡淡的朦胧白雾笼罩，刺鼻的气息钻入鼻腔，进一步麻痹着他的神经。

　　缠斗过程里，对方刻意出手划伤了他的肩头，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滑落，在地面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血印。药力加上迷雾的双重作用下，黎絮星的意识快速变得模糊，浑身力气一点点被抽空，最后眼前一黑，直接重重昏厥过去，被对方悄无声息地带离了化妆间，从会馆后方偏僻的安全通道离开了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台上的黎昭衍渐渐等得心绪不安。
　　手持话筒的主持人按照流程，面带微笑，对着全场宾客朗声开口，第一次扬起声音呼喊：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新郎的伴侣，黎絮星先生，缓缓入场。”

　　掌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可红毯尽头的入口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多了几分，主持人略显尴尬地顿了顿，抬手示意乐队再一次奏响音乐，加重音量，第二次开口呼唤：
　　“有请黎絮星先生入场。”

　　依旧是一片死寂，后台的门紧闭着，没有丝毫推开的迹象。

　　黎昭衍站在台上，指尖不自觉缓缓收紧，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眉眼间的从容一点点褪去。主持人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硬着头皮，第三次提高声调，将话语传遍整个宴会厅：
　　“我们再次有请黎絮星先生，走上这条婚礼的红毯。”

　　三遍呼唤落下，整个会场彻底安静下来，掌声尽数消失，只剩下略显压抑的沉默。
　　黎母坐在台下，脸色骤然绷紧，下意识攥紧了手心，黎父也蹙起眉头，察觉到事情不对劲。黎昭衍再也无法继续等待，沉着脸色，迈开长腿，快步绕开舞台，径直朝着后方的化妆后台冲了过去。

　　身后的黎悦悦也跟着起身，小跑着跟了上去，几位亲近的亲友也隐隐察觉到变故，纷纷起身跟在后方。

　　厚重的化妆间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直接敞开，屋内的景象瞬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原本摆放整齐的化妆台被狠狠掀翻，粉底、发胶、散落的饰品碎了一地，礼服外套凌乱地扔在地面，椅子歪歪扭扭倒在墙边，整个后台一片狼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淡淡迷雾气味。

　　而本该待在这里的黎絮星，踪迹全无。

　　黎昭衍目光快速扫过杂乱的地面，视线骤然定格在靠近墙角的地砖上，一道还没有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印蜿蜒在地，正是黎絮星肩头受伤留下的痕迹，一路从化妆间内侧，延伸向会馆后方偏僻的安全通道门口，刺目的颜色，狠狠攥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空气瞬间凝固，属于Enigma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骤然散开，黎昭衍周身的温度仿佛都冷了下来，他俯身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还带着些许余温的血迹，喉间压抑着一股翻涌的戾气。

　　“人被带走了。”他低声吐出几个字，声音紧绷得带着一丝沙哑，转头看向身后脸色发白的黎父黎母，“顺着这条血迹，往后面的通道立刻追过去。”

　　黎母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方才婚礼上的满心欢喜，此刻尽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击碎，一想到地上的血迹，一颗心紧紧揪成一团。
　　黎悦悦站在一旁，看着乱糟糟的房间，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刚才我隐约听见里面有打架的动静，还以为是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黎昭衍一行人急匆匆冲到会馆的安保监控室，想要调取后台走廊与安全通道的录像，可屏幕里的画面一片漆黑，所有相关路段的监控都被人为远程干扰彻底抹黑，只剩下断断续续模糊的音频，里面清晰传来方才化妆间里桌椅碰撞、肢体拉扯缠斗的响动，除此之外，没有捕捉到任何掳人者的样貌与行踪。

　　众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另一边，被强行带走的黎絮星并没有彻底陷入昏迷。
　　对方当初调配的安眠药与扰乱腺体记忆的药剂剂量刻意留了余地，加上肩头伤口传来的持续刺痛，勉强支撑着他保留了一丝微弱的意识。他的手脚被韧性极强的特制丝带牢牢捆绑住，双眼蒙着不透光的黑色布条，整个人被塞进了一架停在城郊私人停机坪的专属飞机机舱之内，引擎缓缓轰鸣，机身缓缓升空，朝着未知的方向飞去。

　　狭小密闭的机舱里空气沉闷，没过多久，坐在对面的男人伸手，将一封边缘微微泛黄、看得出来存放了许久的牛皮信纸，重重拍在了黎絮星带着伤口的胸口处，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压抑多年的偏执：
　　“别一直闭着神思，醒着就好好看看这封信，看完之后，再慢慢想清楚所有事。”

　　黎絮星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忍着肩头的痛感，摸索着拆开了信封，借着机舱舷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字一句看向纸上工整又带着几分潦草压抑的字迹，落款日期赫然是整整八年前。

　　【信件全文】
　　写给我的弟弟：
　　提笔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纠结了整整三个昼夜，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心绪，全部落在这张纸上。
　　我很早就已经查清了身世的真相，清清楚楚地明白，你和我之间，并没有半点血缘上的亲情，所谓的兄弟名分，不过是当年上一辈阴差阳错造就的一场误会。可偏偏就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让我在不知不觉间，对你滋生出了远超兄长的异样情愫。
　　我喜欢你，不是兄长对弟弟的呵护与关照，是独属于恋人之间的执念与心动，这份心思从少年时期扎根，整整藏了数年，不敢宣之于口，不敢表露半分。
　　我比谁都清楚，黎昭衍一直在牢牢盯着你的一切，他占有欲极强，又手握足够的能力与底气，早晚有一天，他会彻底将你完完整整抢回属于他的身边。一旦他真正拥有了你，我们之间这层虚假的兄弟关系，便会被彻底撕碎，往后我连以哥哥的身份陪在你身旁的资格，都会彻底消失。
　　我试过无数次想要主动靠近你，想要慢慢把这份心意讲出口，可每一次看见你依赖旁人的模样，又只能硬生生把所有情愫压回心底。我不敢贸然打乱你的生活，不敢让你陷入两难的煎熬，最后只能选择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默默守在暗处，安安静静守护着你的平安，看着你一路走到现在。
　　我本想就这样一辈子藏好所有秘密，可如今看见你即将和别人定下终身，我终究还是没办法再继续隐忍下去。
　　八年的暗恋，八年的默默守候，我不甘心就这样彻底退场。

　　黎絮星一行行读完纸上的文字，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肩头的伤口因为情绪起伏，又隐隐传来一阵钝痛。他靠在冰冷的机舱座椅上，脑海里不断翻涌着过往所有相处的片段，一时之间心绪纷乱。

　　对面的男人静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阴翳：
　　“现在看完了，要不要好好想一想，这么多年，到底是谁一直在默默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