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栖》许欺

14、我想起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泠菟絮每周都会按时跟着黎昭衍来到疗愈室进行疏导。
　　被药物强行封锁的记忆一层一层慢慢松动，零碎的画面不断拼凑起来，半个多月过去，他已经断断续续想起了大半的过往。

　　脑海里不再只有当初那只大狐狸没完没了缠着自己的模糊印象，少年时的校园小路、傍晚一起散步的河边、雨天共用的一把伞、偷偷藏起来的零食，许许多多细碎的日常接踵而至。
　　只是记忆依旧不算完整，中间缺失了一段关键的情感纠葛，他能认出黎昭衍，也清楚两人从前关系极好，却唯独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自称是自己的老公。

　　这天疗程结束，走出疗愈中心的时候，晚风轻轻吹过来，泠菟絮头顶的白色貂耳随意晃了晃，身后的尾巴习惯性贴着身边人的手腕慢悠悠扫动着。
　　他侧过头，看向走在身侧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的困惑。

　　“很多事情我都想起来了，唯独有些地方还是断断续续的。”
　　“以前你确实总缠着我没错，可为什么你要说自己是我老公？我们以前……有过这种关系吗？”

　　黎昭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又带着一点隐忍，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剩下的那些记忆急不来，心理疗愈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需要慢慢相处才能彻底想起来。”

　　“那泠雨时还有沈淮南那边呢？”泠菟絮抿了抿唇，想起之前一连串的算计，心底还是有些发沉，“他们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吗？”

　　“我已经把当年调换身世、联手算计你的所有证据全部整理好了，沈家那边受到了商业打压，暂时没有精力再来纠缠，泠雨时也主动放弃了那些荒唐的想法，不会再随意打扰我们。”

　　黎昭衍顿了顿，低声补充了一句：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可以先安安静静待一段时间，等你记忆完全恢复，所有事情，都由你自己来做决定。”

　　泠菟絮轻轻点了点头，一半复苏的记忆夹杂着当下陌生的情绪，让他心里乱糟糟的，可身体本能的依赖却骗不了人，不自觉地往黎昭衍身边靠了靠。持续半个多月的心理疗愈，让泠菟絮捡回了大半过往，可唯独落下的完整情感记忆迟迟无法拼凑齐全，同时他心底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没太在意的软肋——自幼留下的雷电恐惧症。

　　接连几天，黎昭衍公司那边积压了一堆紧急事务，不得不泡在写字楼里加班处理，常常忙到深夜也抽不开身。这天傍晚，天色骤然阴沉下来，狂风卷着乌云压满整片天空，他临时接到一场跨城的线上会议，想着家里的人身体已经安稳不少，便叮嘱了几句，独自驱车去往公司，打算忙完再尽快赶回来。

　　偌大的别墅只剩下泠菟絮一个人，起初还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翻看书籍，可没过多久，第一道惊雷轰然砸落，惨白的闪电划破落地窗，震得整栋房子都微微发颤。

　　突如其来的巨响瞬间击溃了他紧绷的神经，雪貂的双耳唰地紧紧贴在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条平日里会下意识晃悠的白色尾巴死死缠在腿上，恐惧顺着四肢蔓延全身。他不敢待在开阔的客厅，慌乱地踉跄着躲进卧室靠墙的嵌入式衣柜里，拉上柜门，把自己蜷缩在狭小幽暗的空间之中。

　　外面雷雨交加，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不间断炸开，封闭压抑的环境，叠加着雷电带来的强烈刺激，原本被药物封锁、只恢复了一半的记忆猛地开始疯狂回笼。
　　年少的纠缠、两家调换身世的阴谋、泠雨时五年的布局、沈淮南的步步算计、被强行篡改记忆的手术、怀孕生产的煎熬、天台下坠的瞬间、疗愈室里零碎的画面……无数酸涩痛苦的过往一股脑冲进脑海，脑神经像是被狠狠撕扯着，剧烈的胀痛让他闷得喘不过气，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剧烈的头痛实在难以忍受，他借着衣柜里微弱的光线，摸索着床头柜上常备的安眠药片，隔着衣柜缝隙伸手取了两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药效慢慢漫上四肢，翻腾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他蜷缩在衣柜柔软的衣物堆里，意识昏沉地睡了过去，外面的雷雨不知何时慢慢停歇。

　　等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时，泠菟絮才缓缓睁开眼睛。
　　浑身还有些许宿药过后的慵懒疲惫，脑子里所有缺失的记忆已经完整拼接完毕，可短暂的睡眠让他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环境失忆。

　　他茫然地撑着身子从衣柜里爬出来，赤脚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了拍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意识清醒了几分。
　　抬眼望着镜子里陌生又熟悉的房间，眼底带着浓重的茫然，低声喃喃自语，一遍遍地疑惑着。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待在这个地方？”

　　完整的记忆明明已经全部归位，可身体刚睡醒的朦胧感，让他一时间无法对应上当下所处的环境，正愣在洗手台前发呆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连夜加班结束的黎昭衍，终于赶回了家里。泠菟絮洗完脸，带着一身茫然走出卫生间，慢悠悠地在宽敞的屋子里来回打量着四周。
　　客厅开阔宽敞，装修精致大气，连着长长的观景阳台，开放式厨房更是大得离谱，和记忆里自己原先格局紧凑的小家完全不符。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切菜动静，有人背对着他系着围裙正在忙活，隔着隔断看不清样貌。他皱着眉小声嘀咕：“这看着根本不像我家啊，我以前的房间明明要小不少，难不成是我哥偷偷找人重新装修过了？”

　　他缓步朝着厨房走过去，看清那道熟悉的背影时，脚步猛地顿住，眼里掠过一丝诧异，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警惕的不解。

　　“卧槽，黎昭衍？你怎么会直接进到这房子里来的，怎么还一直缠着我不放？”

　　正在切菜的男人动作骤然一顿，握着菜刀的手缓缓停了下来，缓缓侧过身看向他。
　　黎昭衍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属于两人早年相遇纠缠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只是中间住院、天台对峙、被算计囚禁、被迫怀孕生子那一段痛苦的经历，依旧处于空白状态，暂时没有跟着一并复苏。

　　他放下手里的食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缓步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泠菟絮身上：“这里不是泠家的房子，是我的住处。”

　　泠菟絮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脑子里只记得很早之前，这只狐族Alpha就莫名其妙总跟着自己，两人并没有同窗上学的交集，其余后续的波折一概全无，没有之前那种紧绷的恨意与绝望，只是单纯觉得疑惑不解，语气也恢复成了正常交流的样子。

　　“你的房子？那我怎么会睡在这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随意地问道，“还有，你别总没事就跟着我了，当初偶然遇见之后就一直黏着，未免也太闲了吧。”

　　黎昭衍看着他这种轻松平和的状态，心里清楚眼下的情况：早年相遇纠缠的记忆已经完整恢复，唯独中间那段被阴谋裹挟的痛苦过往，还需要时间慢慢沉淀才能彻底想起来。
　　他没有急于提起那些压抑的事情，只是淡淡开口回应，顺着当下的氛围正常交谈。

　　“昨天夜里下雷雨，你一个人留在这边受了惊吓，我加班结束太晚，便把你安置在了这里。”
　　“先过来吃早饭吧，等吃完了，我们可以慢慢说清楚一些事情。”

　　泠菟絮虽然心里依旧带着几分不解，但没有生出抵触情绪，点了点头，乖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等着对方把做好的饭菜端过来。
　　黎昭衍转身回到厨房，将做好的几样清淡早餐逐一端上桌，拉开椅子坐到对面，抬眼看向还带着几分懵懂的人，出声提醒。

　　“快吃饭，吃完之后，我带你去做最后一次心理治疗。”

　　泠菟絮握着勺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粥，咀嚼了两口之后，忽然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感慨。

　　“我说黎昭衍啊，以前倒是没发现，你的厨艺居然这么好。估计是之前从来没有吃过你亲手做的饭，没想到味道这么不错。”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瓷碗边缘，半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
　　“看在饭菜这么合胃口的份上，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试着跟你在一起算了。”

　　黎昭衍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的模样。
　　他抬眼望向对方，低声应道：“不用急于一时，先把今天最后一次疗愈做完，剩下的，顺其自然就好。”

　　泠菟絮撇了撇嘴，也没有再多纠结，低头继续安静地吃着早饭，只是心里那份对身边人的好感，不知不觉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