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赴山河》同路生金

2、第 2 章 暮色来

　　暮色来的速度，远比山野晚风来的更快。
　　方才天边还是铺满橘红的暖霞，不过转瞬 ，便被沉沉青黑压下。
　　山野余温散去，晚风掠过青溪镇临河长街，卷起一阵带着水汽的凉，让整座小镇彻底入夜。

　　二人立在镇口青石古道上，身前是千万家早早闭门的人间小镇，身后的是被暮色压下的连绵青山。
　　方才只觉街巷压抑，行人惶恐低头，全无早年临水古镇的松弛烟火。
　　待这暮色彻底压下来，街上行人皆无，这份诡异的沉默，便被放大的越发清晰。
　　仿佛沉甸甸的黑色板材覆在整个小镇上，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明明应该是最热闹鲜活的时刻－－摊贩的吆喝声，买家询问声，归家行人匆匆身影，巷口邻里的闲谈，窗内透出的暖光，点点滴滴拼凑出的人间烟火气……
　　如今，一样也无，日落之后，整座镇子像是被按下了无声的噤声健。
　　长街空旷漫长，沿街林立的商铺，客栈，酒肆，街边的茶摊，不是门窗紧闭，就是空空如也。
　　木门死死合拢，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连半点灯火都未曾透出来。
　　偶有几户人家缝隙泄漏出微弱烛光，就算黯淡的近乎微弱，被沉沉夜色吞去大半，也不过片刻，便只剩纯粹的暗色。
　　整条长街死寂空旷，寂静的让人心底发沉。

　　温景年望着眼前场景，指尖轻轻摩挲着肩头行囊的系带，温润的眉峰又微微隆起，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日落闭户，全镇噤声，十几年年年如此，早已不是单纯的流言吓人。“
　　若只是偶尔一次的异象，百姓或许会惊惧，但时间是短暂的，待风波散去便会恢复正常生活。
　　可，这能让一镇之人，年年入秋便昼夜惶恐，日落即闭户，不敢在外逗留行走，必然是年年都有不同寻常的景象出来，且早已刻进镇上每个人的心底。
　　陆时安立在他身侧，素白衣衫沾着山间夜露的凉，身形清冷孤直。
　　他淡淡扫过整座小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将此刻萦绕在整座小镇的气息尽数纳入感知。
　　他的眼睛天生勘虚妄，辨执念，识阴阳。
　　此刻覆盖在小镇上的遗憾执念，比他们刚到这里时深了几倍。
　　沉沉叠叠，缠而不散，绕而不泄。
　　年年黄昏苏醒，夜夜暮色轮回，无声无息盘踞此地，经年累月，不散不灭。

　　“无煞，无恶。”
　　陆时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如玉，碎在晚风之中，“是执念凝结成障，旧缘困地。”
　　不是为祸人间的鬼魅，只是放不下前尘的故人。
　　镇上人惧之避之，以讹传讹，将循环往复的虚影传成吃人的厉鬼，却无人深究，这年年不散的雾，究竟藏着怎样一段尘封的往事，怎样一场无法落幕的等候。
　　温景年闻言微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疙瘩抚平，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还好不是凶杀恶鬼，若是纯粹执念，便还有渡化余地。”
　　他素来通透，行走俗世多年，见过太多阴邪作乱，血债累累的恶鬼，也见过无数身不由已，情深不寿的痴魂。
　　凶煞可斩，恶魂可灭，唯独执念大多无辜，也最是难解。
　　无辜者，斩不得，灭不得，伤不得。
　　二人无需招呼，默契已然在心间。
　　“先寻处客栈落脚吧。”温景年抬步向前缓步走去，目光扫过沿街紧闭的铺面，轻声道，“夜里雾浓幻境最显，待夜深人静，我们再去细看河道异象。”
　　陆时安微微颔首，默默跟在他身侧。
　　晚风卷起一红一白两道衣袂，在空旷的长街上轻轻佛动。
　　整条长街万籁俱寂，唯有二人轻浅的脚步声，清晰落于青石路面上，一路向前，成了这寂静古镇里唯二的动静。

　　温景年和陆时安没有去敲那些关的严严实实的门，直至走到长街尽头，在离河畔最近的位置，二人才终于看见一间虚掩着木门的客栈。
　　木门陈旧却干净，门头牌匾早已褪色，上书“临河栈”三个字。
　　门虚掩半寸，院内寂静无声，门前台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得出来，店家早已不再迎客经商，只是也未曾废弃这家客栈。
　　温景年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老旧木门开合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的清晰，声音传的及远，却无人出来观看，又很快被沉沉夜色所吞没。
　　店虽空置，店内陈设却整齐规整。
　　方桌整齐排列，长凳悉数归位，柜台更是被擦的干干净净，墙角发茶具，货架，酒坛摆放的整整齐齐，仿佛明天还要正常营业。
　　想来店家对于外面的雾心存敬畏，秋季不敢夜间迎客，只是守着祖上传下来的铺面，日日清扫，避免荒芜。
　　“今晚暂且在此对付对付。”温景年侧身让陆时安入内，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了门外沉沉夜色与微凉的晚风。
　　“此处临窗正对河面，视野最好，夜里倒是个观察雾气最好的位置，看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