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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离宗下山 山门下尘, ...

  •   静澜宗的秋,如同宗门的名字,安静如云。
      只有千年藏书楼里有着翻动书页的声音。
      静澜宗的藏书楼屹立在宗门最高的山巅,飞檐半掩在连绵薄雾里,终年隔绝山下的烟火气息,仿佛随时能如同传说里那样,白日飞升。
      藏书楼内木架层层叠叠,千万卷古籍案卷整齐码放其上,陈旧纸业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沉沉漫开,是藏书楼独有的气息,也是陆时安日日月月年年泡在藏书楼,被藏书楼侵染的气息。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筛下的细碎柔和的光,尽数落在书架前的白衣人影上。
      陆时安立在书架前,身形清瘦高挑,一身素白衣衫纤尘不染,眉眼生的极是冷淡疏离。
      他指尖修长干净,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堆叠错乱的陈年案卷,每一页泛黄纸页都被他细细抚平,妥帖的收进乌木匣子中,按时序放置在正确的位置,行事规整到刻板。
      随着他的动作,腰间悬挂着的一枚素白玉牌轻微晃动。
      这枚玉牌是静澜宗独一份的信物,质地温润非凡,静澜宗每一个门人都有一枚,独一无二,既是宗门的身份象征,也是他们进出藏书楼的钥匙。

      时间静静地流逝,楼内安静得只剩指尖抚过纸页的轻微波动,沉闷,安稳。
      一如陆时安常年不变的性子。
      他生来便沉的住心性,这也是最开始他的师父对他的第一映像。
      也是因为这,他的师父才认为有缘,进而结下这师徒缘分。
      到如今,他这性子,倒是方便了他,能大半月都待在这藏书楼里,认真仔细的整理案卷,书册。
      遇到感兴趣,又还没看过的书和案卷,可以直接看。
      于他而言,古籍,书册,案卷里的因果,远比繁杂的人性更让他沉迷。
      而看了藏书楼里那么多的书,见惯了藏在案卷与时光里的遗憾与怨怼,他更习惯孤身与这些古籍相伴了。

      “蹬蹬蹬…”楼梯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很轻易就打破了藏书楼这满室的沉寂。
      温景年一袭红衣缓步踏入,衣料色泽暖如晚秋落霞,瞬间就冲淡了藏书楼终年不散的清冷。
      他身形与陆时安无甚差别,体态舒展从容,眉眼温润含笑,周身是一种包含一切的温暖,肩上罕见的搭着一只素色行囊。
      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倚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埋头整理案卷的人,眼底慢慢染上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温景年耐着性子等了许久,直到陆时安扣上最后一只书匣的木盖,动作停顿的刹那,才缓步走上前,嗓音都透着轻快,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我都收拾完了,干粮,伤药,水壶,替换衣物,薄毯,银子,还有些细碎杂物,一应俱全,这下咱们总能下山了吧?”
      温景年举着手里的包裹,对着陆时安抖了抖,意思是,我说的这些,你若觉得没有,或者你看看我收拾的够不够,若是不满意,我可以再去收拾一遍。
      陆时安抬眸,漆黑眼眸沉静如深潭,看了一眼大行囊,才淡淡看向身侧笑意盈盈的人,轻轻颔首,声音清冷简洁,“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是确定了温景年期盼许久的出游。
      温景年眉眼瞬间弯起,心底的欢喜怎么都藏不住,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往年每次下山,哪次不是因为外头出了怪案?”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儿委屈,“一路奔波打探消息,哪次不是累的直接回来了?我连河畔风光都没空驻足细看,市井小吃也没吃上,说是入世,实则纯纯就是为了办案而奔波…”
      温景年吐槽起来,能说多少说多少,想到哪里说哪里。
      只是陆时安从不觉得温景年话多扰人,反倒觉得这般随心的温景年,是难得的鲜活。
      而他自己,就全然没有这份性情。
      他素来寡言淡漠,周身疏离清冷,旁人哪敢近身?
      唯独温景年,永远热忱鲜活,哪怕他满身寒气,也依旧一次次主动凑到他身旁。

      吐槽了一会儿,温景年就停下了。
      侧头瞥了眼身旁的人,眼底笑意柔了几分,又继续说起了二人过往同行下山的场景。
      陆时安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唇角忍不住的上扬。
      看到陆时安的笑,温景年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陆时安垂在身侧的手,语气不自觉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软意。
      “此番下山,别的我都可以不带,唯独埋在书堆里不肯挪窝的你,我必须得时时刻刻揣在身边带着。”
      陆时安动了动手,把贴着手背的手握在手心。
      “恩,揣着。”语气随意,却藏着独一份的纵容。
      清冷的眸子漫上暖意,像结满冰霜的湖面裂开缝隙,漾开一丝极淡柔和的涟漪。
      旁人,他可以置之不理,唯独温景年的事,无论是什么,他从来不会拒绝。
      只要温景年需要,即使他现在无半分游山玩水的兴致,他也更愿意放下满架书卷,陪他入世漫游。
      温景年心头一暖,忍不住眯眼笑出了声,心里那点儿盘算彻底落了地。

      行囊备齐,案卷尽数规整,楼中再无牵绊,温景年牵着陆时安的手,转身下楼,一同走出了藏书楼,把沉寂又还给了藏书楼。
      秋日清风穿过长廊,卷起一红一白两道衣袂,白衣清冷孤绝,红衣温润鲜活,如同最美好的画卷,无论何时都是最适合的样子。
      一红一白沿着路穿过清和台,踏过宗门青石长阶,云海翻涌,松涛阵阵,静澜宗超然世外的辽阔景致铺展在眼前。

      刚跨出静澜宗的山门,常年萦绕在陆时安身侧的孤冷道韵便一扫而空。
      暖融融的山野秋风迎面撞来,草木野花的浅淡清香串入鼻息,连陆时安满身凛冽寒气都被揉散,令他眉眼间多了几分人间温暖。
      温景年在跨出静澜宗时就一直注意着陆时安,这一幕刚好被他看见。
      每每瞧见这般光景,温景年心底便忍不住漫出笑意。
      这般卸下一身清冷气息的陆时安实属难得,这也是他总想方设法下山的原因。
      在宗门内时,哪怕有他朝夕相伴,陆时安也仅有脸部神色变化,周身疏离寒气难有消减。
      唯有下山入世,一路行至人间,他身上那份隔绝人世的冷淡才会慢慢淡下去,虽不至于消散,却总没有那么的不属人间烟火。

      山路绵长,秋光漫漫,二人不疾不徐的赶路,沿途闲谈尽是此次下山应该去哪些地方游玩。
      时节不同,风景也别有风味。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云霞被染成柔和的橘红,暮色缓缓浸染整片山野,山路尽头终于冒出了人间烟火气息。

      一座临河小镇依山傍水而立,青瓦白墙错落排列,穿镇而过的清河波光粼粼,晚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岸边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市井人声,这里正是陆时安温景年他们出宗门的第一站,临水古镇,青溪镇。
      二人正打算寻一处临河客栈落脚,点几碟小镇特色吃食,赏赏河畔景色,方才不负出游的初心。
      可还未踏入镇门,沿街来往百姓的神态,便让二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日暮本该悠然松弛,此刻镇上行人却步履匆匆,人人低眉垂眼,轻声低语,整条长街压抑紧绷,弥漫着无形惶恐,全无以往他们来时的悠然烟火。

      温景年眸光微凝,方才远观的炊烟看似寻常,此刻细看,分明带着一丝滞涩阴翳,绝非普通人家炊烟火气。

      陆时安漆黑眼眸淡淡的扫过整座小镇,眸底微光浮动。
      他天生能感知虚妄怨气,此刻小镇上空萦绕着的那一层绵长不散的淡雾,没有滔天怨气,没有夺命凶煞,只是经年累月积攒的遗憾执念,到了临界点,被释放出来,缠在河水两岸,牢牢固定不散。
      温景年又看了两眼,温润的眉峰轻轻蹙起,心底已经了然。

      这时路边两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并肩快步走过,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语气中的惊惧藏都藏不住。
      细碎的话语透过风飘入二人耳中。
      “这几日河边又起雾了,黄昏暗下来时总能看见水面立着一对青年男女。”
      “入秋便年年如此,十几年了,镇上人日夜惶恐,夜里孩童还总梦魇高烧……”
      “快些走,别多议论,被沾染上可不是小事。”
      说着,两人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没了人影。

      温景年静静听完耳边细碎的声音,转头看向身侧沉静的陆时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无力感。
      “我就是想踏踏实实的游山玩水,这怎么刚下山,就撞上事儿了?“
      此次下山,他只想安安静静的,与陆时安看看这大好河山,沉侵式的体验人间烟火,并不打算管什么离奇案件啊!
      陆时安目光落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河面,淡淡出声:“路过,便渡。”
      温景年点点头。
      被他们遇见了,渡肯定是要渡,但也不妨碍他发发牢骚啊。
      陆时安抬指,极轻地拂了拂他微蹙的眉尖,动作克制温柔,是独有的安抚。
      温景年弯了眼睛,眼底那一丝无奈早已不见。
      二人对视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早已了然于心。
      恰逢此地藏着憾事,恰逢他们途径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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