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过荣华》江湖江湖

11、11. 魂归 是处青山可

　　11. 魂归

　　正始三年，冯夙与范氏生了一个女儿，满月的时候常蓝抱着婴儿，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一时有些怔怔。范氏叫她，她才回过神笑着说：“真像，倒是想起冯夙小时候的样子来。”
　　冯夙在一边跟着笑说：“那可不，常言说闺女像父亲嘛。”
　　其实他知道，刚刚阿娘怔住，肯定又是想起阿姐小时候来了。
　　很久以后，常蓝已经去世了，范氏忍不住问冯夙：“他们都说阿姐是个绝世美人，所以先帝才非常宠爱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咱女儿真的跟她姑姑长的很像吗？长大了会不会也是个大美人？”
　　多年来的风言风语不断，曾经也有许多人旁敲侧击前来打听，冯夙已经从最初的愤怒，修炼到后来无可奈何，再到无动于衷了。
　　所以他听了妻子的话，也只是无力说：“难为你忍到现在才开口。”
　　冯夙看向院子中的石榴树，正值五月，石榴花开得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他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轻渺的如那尘封的往事，
　　“不是的，我阿姐其实就是个普通人，与这世间许多其他女子没什么两样。”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脾气也不好，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知道，坊间把阿姐形容成是妲己合德之流，靠着美色和风情魅惑君上。
　　范氏不解，“那先帝为什么宠爱她？其实我也很好奇，民间都传，说高皇帝是让阿姐气死的，这是真的吗？”
　　饶是冯夙已经身经百战到无动于衷了，此刻还是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可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这些没影儿的事少听。”
　　他有些无力的给妻子解释：“其实说到底，与世人想象中的不同，我姐与先帝之间，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多的恩怨情仇。”
　　经当事人之一否定后，范氏还略有些失望：“搞了半天，传闻都是假的的啊？”
　　冯夙断然说道：“当然都是假的，以后别听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心想，这中间的恩恩怨怨，是非论断，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的清的？
　　弥留之际，常蓝拉着范氏的手说：“从今以后，我就把我的儿子、孙子、孙女还有这个家，都交给你了。你是个顶好的孩子，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们。”然后把范氏的手放在冯夙的手上，对冯夙说：“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祖宗保佑，更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你要好好待她，可不要辜负了她。”
　　夫妻二人跪在常蓝面前，忍不住哭起来。
　　常蓝当初回到故乡之时，一并将父母的灵柩也从平城迁回武原。选择哪里做祖坟安葬之地，倒是有些周折。
　　找风水先生看了几个地方，都觉得不甚满意。
　　一日去寺院礼佛途中，常蓝看一块地方不错，便让人打听一下是谁家的。
　　下人打听完回来，笑道：“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这块地算是在咱家名下的。”
　　常蓝疑惑，她怎么不知道。
　　仆人解释，这块地属于附近的福缘寺，这不正是他们家修建的寺庙。
　　常蓝下车，想去看看这块地，是否能用来做家族墓地。
　　走了不远，就看到了一个荒芜的坟冢，荒草连墓碑都掩盖了。她觉得可惜了，心想还是另外再找吧。
　　往回走了几步，觉得既然遇见了，也是一段缘分，于是吩咐下人，清理一下坟冢周围的杂草，再准备些果品，祭拜一下。
　　到了福缘寺，常蓝跟主持说起刚刚路上的见闻。
　　主持听罢，双手合十诵佛号：“罪过罪过，这都是本寺的失职。”
　　有当地年长一些的人给常蓝一行人解释了这坟冢的由来。
　　原来，这座坟里葬着从前在此地做官的太守，本地人都称它太守墓。传闻当年他途经此处，叹此地灵秀，是个埋骨安息的好地方，于是便出资买下这片地皮。可奇怪的是，他买下此地后，却又将它捐给了附近的福缘寺。
　　当寺中管事问他要登记何人之名时，那太守只是一笑，说就记在这建寺之人的名下吧。
　　再后来，这位太守年纪轻轻便染病离世。据说他生前未曾娶妻，也无子嗣。下葬之初，尚有人前来祭扫，后来年岁日久，就渐渐荒芜了。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众人听罢，唏嘘不已。
　　有人问道，不知这太守姓甚名谁？
　　有人回道，姓王，好像叫王溯，不过都过去十年有余了，也记不真切。
　　这名字让常蓝心头一震，心里唯剩一个念头。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福缘寺正是常蓝以女儿冯妙华的名义修建的。
　　后来，常蓝让人将王溯的墓重新修葺一番，仍是选择了此地作为她的安葬之地。
　　那年七月的时候，常蓝让人举行了一场招魂仪式，范氏不明白，去问冯夙缘由。冯夙听了，只说你只管按照娘的意思办，其他别管了。
　　常蓝把冯夙叫过去，让冯夙打开桌子上的一个小箱子。
　　这箱子冯夙之前见过，母亲一直很小心妥帖的收着，就是千里迁徙的途中，都坚持要亲自带着，但他从没见母亲打开过。
　　他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打开后，发现只有两个锦袋。他拿起其中一个打开，里面只是一支毛笔，更奇怪的是，还有一束用红丝线缠束的头发。
　　冯夙不解的看向母亲。
　　常蓝解释说：“家乡这里有个习俗，用婴儿第一次理下的头发做成毛笔，寓意将来孩子能读书成才。”
　　“可惜，你们俩谁也不是读书的料。你手里拿的这一支，是你阿姐的，另外一支是你的。两支都在，省的说我偏心。”
　　冯夙又尴尬又羞惭：“阿娘，我错了，上回的事咱别再提了行吗？”
　　常蓝指了指里屋地上的两个大箱子说：
　　“我今天要交待你的事，很重要，你务必要答应。”
　　“等我去世了，就葬在我之前选定的地方，不回洛阳了。”
　　“然后就在我旁边，给你阿姐立一个衣冠冢。”
　　“你把我和你阿姐这些东西葬在一起，就当是我和你阿姐葬在一起。”
　　冯夙去看那两箱东西，果然都是阿姐的旧物，从平城到洛阳再到武原，阿娘居然没有弄丢。
　　冯夙强颜欢笑道：“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常蓝笑笑：“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也没什么可忌讳的了。我交代你的事，你可一定要做到。”
　　冯夙走过去抱住母亲，声音哽咽：“放心吧阿娘，我都知道。”
　　永平二年九月，常蓝于家中去世。
　　临终时，她依稀中想起最后一次见阿奴。女儿依偎在她怀里，抬头望向她，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却笑容清浅地对她说：“阿娘，我们回你的故乡好不好，我还没去过呢。”
　　“好。”常蓝微微翕动嘴唇，向虚空回答。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她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