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空山绝玄

48、第 48 章 “顾屿，陪

　　“顾屿，陪我去趟伽蓝寺吧。”

　　“……好。”

　　车辆行驶在开往苏州的高速路上，三月初的天，绵绵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顾屿今天难得没有开特别张扬的车，换了一辆低调的宝马M8。

　　衣服也换上了和沈钧澄风格相似的休闲装。

　　顾屿平时开车，一般会放一些动感炸裂的音乐，唯独今天，车里循环播放舒缓轻柔的音乐，甚至加了几首儿歌。

　　他之前上网冲浪时，刷到过一段解说：当悲伤太重时，人会下意识的逃离成年人的压力，而纯真的儿歌刚好能成为一方小小的情绪避难所。

　　他特意放这些，就是想让沈钧澄听，想让他放松下来，想为他一点一点驱散悲伤。

　　“顾屿，把歌停了吧。”沈钧澄看着窗外的小雨淡淡地开口。

　　他现在听到儿歌，丝毫感受不到自己童年的快乐，反倒忍不住想起洛安。洛安的童年过得快乐吗？有没有听过这些歌曲？

　　如果洛安从小在国内长大，会不会成为一个开朗乐观、无忧无虑的人？

　　顾屿沉沉吸了口气，还是关掉了音乐，换上了平时听的DJ劲曲。

　　既然治愈不了，那就兴奋起来吧。

　　一首歌没放完，沈钧澄就伸手按停了歌曲，低声道：“我想安静会儿。”

　　顾屿撇了撇嘴，有点委屈，他真没招了。

　　这是顾屿有史以来开过最安静的一次车了。雨丝敲着车窗，他一路沉默开向苏州。

　　一百公里不到的路，平时一个半小时，绵绵小雨里，硬生生走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娄门桥。

　　珈蓝寺就躲在烟雨里，三面环水，像浮在水面上。

　　车停在伽蓝寺外不起眼的角落。

　　沈钧澄打开车门，撑起一把墨黑色的雨伞，一脚踩进雨里。

　　寺门半开，香火很淡，几乎没什么游人，只有屋檐下的铜铃在雨里轻轻晃着，听不到声音，只有雨打在伞面的轻响。

　　沈钧澄一步步往里走，随后安静地站在殿外，望着殿内那尊沉默的佛像。

　　顾屿走到他的身边，手里提着一个中型的购物袋。

　　伞朝着购物袋的方向倾斜了一点，避免被雨水打湿。

　　“给我吧。”

　　沈钧澄从顾屿手里接过购物袋，把自己手里的伞递给了他，一个人走进殿内。

　　殿内烟气淡淡，沈钧澄在蒲团前屈膝跪下，双手合十，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默念：

　　伽蓝菩萨在上，弟子今日前来，不求自己，只求洛安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然后他拉开购物袋的拉链，拿出里面的红色，一打一打地往功德箱里面塞。

　　室内一位师父正端坐案前，低头抄着什么，无意间抬头看了一下，直接瞪大了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沈钧澄旁边，微微弯身问道：“施主，所求何事啊？”

　　沈钧澄听到声音，停止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去，随后双手合十，对着师父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为一位故人，求个平安。”

　　师父一副了然的神情，转身取过三支清香，在烛火上引燃，待明火熄灭，便双手拿着，轻轻递到他面前。

　　“心诚即可。”

　　沈钧澄起身接过香，垂眸躬身，对着殿中的伽蓝菩萨，深深一拜。

　　随后他继续跪在蒲团上，一打一打地往功德箱里塞。

　　师父没有上前，只站在一旁，双手合十，低声念着经文。

　　将最后一打塞进功德箱后，他起身准备离开，师父忽然轻声叫住他：“施主留步。”

　　师父转身从后方拿来一盏灯，对着沈钧澄说：“你既为故人求平安，不妨告知他的姓名，寺里可为他点一盏长明灯，护他岁岁无虞。”

　　沈钧澄沉默很久，才低低说出那个名字：“洛安。”

　　声音很轻，轻的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师父点头，合掌默念，将灯轻轻放在佛前案上。

　　“他会平安的。”

　　沈钧澄没有回应，微微颔首后转身迈出门槛，接过顾屿递过来的伞，走入雨中。

　　从此人间一别两宽，只留一盏长明置案。

　　离行那天。

　　车站外停了几辆低调的迈巴赫。沈钧澄勉强扯出一抹笑，站在候车大厅里，朝着车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特意一个人提前来到了车站，就是不想面对离别的场面，没想到家人还是赶来送行了。

　　沈母望着沈钧澄弯下的身影，捂住脸哭得泣不成声。

　　沈父在一旁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不忍多看一眼。

　　这天，上海罕见刮起了大风。

　　祁水水拉着行李箱，走到沈钧澄旁边，轻声道：“钧澄哥，走吧。”

　　沈钧澄最后看了一眼站外，转身离开了。

　　虹桥站高铁直达贵阳，再转车前往毕节，最后换乘颠簸很久的乡村小巴，朝着深山一路前行。

　　辗转奔波，到达村里的时候，沈钧澄已经脸色苍白。

　　“钧澄哥，你还好吧？”

　　沈钧澄难受得说不出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不摇还好，一摇他感觉头更晕了。

　　村里依旧贫瘠。

　　土坯房与木板房在山坳间，雾重湿冷，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唯一的学校是间破旧的小房子，一到六年级挤在同一间教室，全校只有祁水水一位老师。

　　没有数字板，没有建模软件，没有昂贵的材质与灯光，只有裂了缝的黑板，缺了角的桌椅。

　　他站在教室门口，一身矜贵与这片荒凉格格不入。

　　村长把他领到村里给老师准备的教师宿舍，是一间比较简陋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椅和一个简易的洗漱台。

　　“钧澄哥，我就在你隔壁，你有事叫我。”

　　祁水水站在门口，指了指旁边的屋子，沈钧澄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下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简单收拾了一下，沈钧澄就躺在床上发呆。以最体面的方式自我放逐，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偿还爱人的过错。

　　刚到深山那阵，沈钧澄处处都透着格格不入。

　　潮湿阴冷的空气不断从他衣服渗进来，夜里冷的睡不着，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洗漱简陋，饭菜寡味，连安静坐下来备课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能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尽力的去适应。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之后，他渐渐习惯了，从前挑剔的味蕾接受了粗茶淡饭，也适应了奔波劳碌。

　　祁水水向来乐观开朗，总是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沈钧澄有时候就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嬉笑玩乐。

　　“画的什么？是你喜欢的人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祁水水站在了沈钧澄身旁，目光落在地上——沈钧澄正用树枝勾勒出一道人形轮廓。

　　听到声音，沈钧澄手一顿，扔掉了树枝，抹掉了地上的痕迹。

　　祁水水顺势坐在了沈钧澄身旁的石头上。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喜欢大山的人一定会觉得很美。

　　“你喜欢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

　　沈钧澄沉默半晌，始终没说出口。祁水水静静望着沈钧澄的侧脸，轻声道：“他是好人吗？”

　　她想到了沈钧澄说要赎罪的话。

　　“他……”

　　祁水水忽然弯了弯眉眼，“不对，我不该这么问的。人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好坏，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沈钧澄闻言，这才转头看向祁水水，低声重复：“立场不同？”

　　“对啊，人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坏人或好人的。就像班里的孩子，如果做了老师认为错的事情，老师是不是也不会第一时间责怪？而是会耐心的询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沈钧澄低声喃喃：“为什么这样做？”

　　祁水水认真的看着沈钧澄的脸，轻轻试探道：“或许对方有苦衷、有难言之隐，或许，被逼不得已呢？”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愿意跟他站在一起，因为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嘛。”

　　在祁水水的眼里，她看到的世界是彩色的，她接触的都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所以她认为，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谁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其实你本来也选择了和他站在一起了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看的出来，你很爱他，你还放不下他。”

　　沈钧澄低着头，看着地上已经模糊一片的痕迹，低声道：“是他不要我了。”

　　“那你原谅他了吗？”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

　　只是有些接受不了。他恨自己没有提前看清洛安，没有挽大厦于将倾，没有好好爱他。或许，当初他多给洛安一些温暖，结果会有些不一样的。

　　洛安变成那样，一定是从小到大没有人好好爱他、好好呵护他、好好教他的缘故。

　　祁水水轻轻拍了拍沈钧澄的肩膀，温柔一笑，随即指向远处的孩子们。

　　“沈老师，如果你现在能够打起精神好好教那群孩子们的话，他们长大一定会是好人的。”

　　“我会的。”

　　“嗡嗡嗡——”祁水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立刻站起身，拿出手机，惊喜道：“有信号了，我去接个电话……”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喂，妈……大山可美了，你放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沈钧澄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过去。

　　“喂，哥……”

　　“阿澄！”

　　“能想办法送一批物资过来吗？”

　　“可以。”

　　“山里信号时好时坏，我一会儿整理好发给你。”

　　“嗯。”

　　“……爸妈他们还好吗？”

　　“他们很好，你怎么样？”

　　“我也很好，不用担心我，大山很美，也很治愈……”

　　信号突然中断……

　　“我才跟我妈说几句话就没信号了，还没来的及说我爱她呢……”

　　祁水水嘟囔着从远处走了过来。

　　沈钧澄哑然失笑，“差不多该上课了。”

　　“说的也是。”

　　然后她冲着远处大喊：“都快点进教室了，该上课了……”

　　“缺什么，列个清单发过来，我让我哥送过来。”

　　祁水水朝沈钧澄比个ok的手势，就进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