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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他把这张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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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张纸拿在手里。大拇指压在"回来"的"来"字上。
这个"来"字他写的时候笔顺反了——从左往右写的,正常是从上往下。那时他的语文老师因为这个纠正了他一整个学期。
安居然从来没纠正过。安居然说"你写成什么样都行"。
七点四十分。飞机起飞的时间。
郭恩济走到客厅窗前。往西看。天已经完全亮了。广州到法兰克福的航线是往西北方向飞。
他现在站的位置在安居然的航线上。假如飞得够低,假如安居然在舷窗里往下看,会看到一栋楼。楼里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睡觉时没换的睡衣,站在窗子前面往西看。
他的左手在窗台上压着。右手攥着那张纸。纸的边缘被他折的地方开始起毛——他的手指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反复摩挲,把纤维一层一层地磨了起来。"回来"的"来"字已经快被他摸透了。
他站了四分钟。然后把纸折好。放回衬衫口袋。再把衬衫挂回衣柜——跟安居然早上取出来之前一模一样的角度。然后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把脸埋进去。
十点。省城务厅常务会议。
郭恩济坐在左排第三个座位。笔记本翻开。钢笔摆在笔记本右边。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第二颗。头发是梳的——他自己梳的。他的头发平时是安居然拿手指捋顺。今天他自己用梳子梳的。
会议桌上摆了十二份文件。省建设署关于三季度固定资产投资的通报。省财政署关于专项债使用进度的汇报。
省建设署关于保障房开工率的分析。郭恩济的钢笔在纸面上动。不是随便划。是在记笔记。数字。进度。风险点。每一笔都落在关键数据旁边。
旁边的人看不出来。旁边的分管副省长在讲保障房开工率的时候,郭恩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四天。最多。"
然后他把这行字用一条横线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
"安居然说的。他说最多。"
然后他把这页纸翻过去。开始记保障房开工率的数据。
十点四十分。会议中场休息。郭恩济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
负责政府联络的刘城靠在茶水间门口——他不知道德国的事。不知道安居然飞走了。不知道分离焦虑症。
他只是看到郭城务长端着咖啡杯的手——咖啡杯在晃。
"郭城务长,您没事吧。"
"没事。"郭恩济把咖啡杯换到右手。右手不晃。"空调太低了。"
刘城把茶水间的空调遥控器找到了。按了两下。然后出去了。
郭恩济看着咖啡杯里的液面——它还在晃。不是因为咖啡杯不稳。是手在抖。从手指尖往上,沿着前臂,弧度很小,但一直在。
七年了。这是第四次。第一次是二零一二年安居然没接电话。第二次是二零一五年他坐在白云机场的停车场里。第三次是二零二零年。
安居然告诉他"还要再待两天"——那时候刚下完视频电话,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出了一道发白的划痕。
第四次是现在。咖啡杯在他手里。液面在晃。他把咖啡倒了。没喝。走回会议室。继续开会。
十一点四十二分。会议结束。
郭恩济从座位上站起来。笔记本合上。钢笔插进西装的左胸内侧口袋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跟分管副省长握了手。笑了一下——瞳孔和嘴的距离控制得刚刚好。看不出任何异常。
走到省城务厅大楼的电梯间。进去。电梯门关上。他的后背贴在电梯的不锈钢墙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西装外套、衬衫,传到脊柱上。
那时他也是这样——在后山密林的树下靠着一棵树,后背贴着树皮。树皮是凉的。安居然在防潮垫上躺着。他在等安居然呼吸的节奏变慢。不是睡觉。是安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郭恩济走出去。走了七步。然后站住了。
他的手机响了。是宋远。
"郭城务长。安总让我跟您说——不是不打招呼就走。是没来得及。非常没来得及。他的飞机大概北京时间晚上八点落地法兰克福。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您视频。我这边定位共享一直开着。您的手机上看得到他的定位——"
"我知道。"郭恩济说。
宋远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跟他在电话里听安居然说"我现在不能下飞机"时的安静不一样。那一次他是在做判断。这一次他是听到了郭恩济的声音——平的。太平了。
"郭城务长——您吃饭了吗。"
"不饿。"
"安总说您早上起来要先喝一杯温水。不要空腹喝咖啡——"
"他给你写的联络表第七页第三条。"郭恩济说。声音还是平的。太平了——像在背一份不是他自己写的稿子。"'出发日——确保郭城务长午餐进食。若拒绝,告知安总本人。'安居然每次出差前两天,都会给你发一份新版的联络表。每次都会在第七页第三条加一个字。上一次加的是'立即'。再上一次加的是'当面'。你现在要执行第三条吗。"
宋远沉默了。
"你现在要给我订午餐。"郭恩济说。"但我现在不想吃。所以你要告诉安居然——他飞机落地之后收到的第一条微信不是我发的三个字,是你发的'郭城务长没吃午饭'。然后他会担心。他担心了就会分心。他在德国分心了就处理不好德方的事。你不想让他分心。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郭城务长——我给您订饺子。虾仁馅的。送到您办公室。安总说他不在的时候您喜欢吃这个。"
"虾仁。你问他了。"
"安总昨天下午提过一次。他说您那时在矿上带给他吃的第一个饺子——"宋远忽然停住了。这个句子他不能说完。因为他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安总昨天下午提过一次"。昨天下午安居然提了那时。郭恩济如果正常的话,会问"他为什么忽然提那时"。但郭恩济没问。
宋远在零点三秒之内意识到了自己说漏的东西——郭恩济听到了,没追问。不是不感兴趣。是不需要问。郭恩济早就知道安居然在提那时。
从车祸醒过来第一天就在提。郭恩济在第一天就签收了。不发问。不在宋远面前发问。在他自己的小变态心脏里发问——发了之后自己慢慢点算。
"好。就虾仁。"
"郭城务长。还有一个——"
"嗯。"
"安总走之前跟我说——'你帮我跟他说,不是不打招呼就走。是没来得及。非常没来得及。'他让我跟您说这句话。他说了两遍。第一遍是陈述。第二遍是重复——他怕我不说。"
郭恩济把手机换到左手。左手不抖。右手抖。所以换到左手。电梯间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是建设署的人。声音很远。
"他——他今天早上走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宋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但他回答了。
"白衬衫。灰西装。安总说衣柜里左边第三格是他放西装的地方——但他忘了是哪格。他说伸手拿到的。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是左边第三格,他说——身体知道。"
身体知道。右手拉开左边第三个柜门。不是记忆。是习惯。
郭恩济垂下了右手。他早上摸到的凉床单——那个人从他身边起来,穿好衣服,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他睡着了不知道。但他睡梦中的手还伸在安居然空掉的那半边位置上。二十年形成的条件反射。身体知道。
"宋远。他现在在哪。"
宋远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的定位共享。一个小蓝点,在欧亚大陆上空的某个位置,匀速往西北方向移动。高度一万米。速度八百多公里每小时。
"在哈萨克斯坦上空。还有一个小时到莫斯科。莫斯科应该会经停加油。"
郭恩济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还在抖。
然后把左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里。钢笔。会议纪要。还有一张纸——他折好塞在里面的。三个字。他自己的字。他把纸抽出来,放在省城务厅一楼的电梯间里,对着日光灯看。
"我昨天给了他一模一样的东西。在这张纸后面。他看了吗。"
"安总上飞机之后看的。"
"怎么知道的。"
"他上飞机之前给我发微信交代工作。最后一条——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五十八分发的。他说——'他写的是回来。我到了马上回来。'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格式不像安总平时交代工作的格式——他平时每条前面都有编号。那一条没有编号。我以为他发错了。"
没有编号的微信。不是交代。是宋远在他的通讯录里属于"可以对他说一句不编号的话"的人。十二年。以前有。今天也有。今天的话变成了"他写的是回来。我到了马上回来"。
郭恩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手机还在耳朵边上。
"宋远——你刚才说你要执行联络表第七条第三节。"
"是的。"
"那你现在给我订虾仁饺子。还要一杯豆浆。温的。加糖。"
宋远在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查——虾仁饺子和加糖的豆浆,这份外卖订得合不合理。
郭恩济是石安人。虾仁饺子他可以吃。加糖的豆浆——他从来不喝。他喝的原味。
那时安居然在感冒时说了一句"豆浆加点糖好喝",然后郭恩济把这个习惯移植到了自己身上。安居然感冒时喝加糖的豆浆。郭恩济想念安居然的时候也喝。
"好。温的。加糖。"
郭恩济挂了电话。走出省城务厅大楼。坐进车里。没启动。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手机屏幕亮着。
他翻到安居居然的微信。早上六点五十三分的第一条。
他还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他不能回。因为他怕他一回了第一句就回不了第二句。第二句他会发"你回来"。第三句他会发"我求你了"。第四句他会发语音——不是话,是声音。
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删掉。然后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一秒钟。然后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