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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不是完全的 ...

  •   不是完全的安静。安居然在翻页。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轻——A4纸。

      每翻一页郭恩济的眼皮就动一下。他在确认——确认他还在旁边。还在翻他的邮件。还在用铅笔圈不认识的德文词。

      然后安居然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定时邮件——发出去的声音。安居然拿起手机。

      郭恩济没收了他今天中午以来所有邮件发出的权利。

      但他忘了收回来一条——郭恩济在浴室冲水时,用自己手机预设定时发了一条。时设定在零点零一分。收件人——林闻莺。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他本来想写两页——不行。太多了。二十年,一行就够了。

      "今天,合同第一条生效。安居然当我的面说了'我是你的'。二十年前土地庙后面说了一次。今天说了第三次。你帮过我。我记着。但这个人——是二十年前就归我了的。"

      没署名。林闻莺——安居然不认识后来曾轰轰烈烈追求过自己的女人,他也不在意。

      郭恩济不论想干嘛,他都觉得很好,郭恩济想要的东西很少,但只要他说,他一定给。

      安居然看完,在内容在脑海里存,不知道有什么用,先存。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看邮件——继续翻到下一页。铅笔尖碰到纸。圈出一个词。

      "'见你的鬼'。"安居然说。不是骂人——是念出来。盯着那个圈出来的德文词。

      "迈耶在这封信里骂了三次人。你翻译了两次。这个词你没翻——是什么意思。"

      郭恩济的眼睛没睁开。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就是'见你的鬼'。我翻过。你刚才念的就是。你用德语念了一遍。"

      安居然沉默两秒。

      "那个诺兰文词念得准吗。"

      "我再听一次。"

      安居然重新念了一遍。郭恩济的喉结滚了一下——这个人的声音二十年前念第一外语都不及格。现在诺兰文词咬得跟迈耶的录音一样。

      "准。比迈耶准。迈耶带巴利亚口音。你没有。"

      安居然把铅笔放下。把那沓邮件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仰面躺下。天花板是黑的。

      旁边郭恩济的呼吸已经平了——从刚才的粗重回到了平时的节奏。两人并排躺着。相距不到十厘米。

      "第三条。"安居然说。对着天花板说。

      "我测过了——你压脉搏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率太快。血压往上冲的时候你压住——像给锅炉拧阀门。测了三次。每次都是在我说完一句话之后。心跳飙到多少——你没说。但手腕内侧的血管跳了三下我数过了——每秒不止一百。"

      郭恩济没动。眼睛还是闭着。

      "你以为你在观察我。"

      "嗯。"

      "我也在看。"

      "嗯。"郭恩济又说了一遍。这个"嗯"的声音比刚才那个低了一个调。像是被压进了枕头里。

      安静。很长的安静。

      然后安居然闭上眼。

      早上七点半。

      郭恩济的手机屏幕亮了三次——林闻莺。第一次是"?"。

      第二次是"你疯了"。

      第三次是一张截图——她办公室的窗户。外面是北京清晨的雾霾。没有任何文字。

      意思是我收到了。意思是我没有截图给别人。意思是这条邮件会存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文件夹里——跟当年北极星的恶意收购案文件放在一起。

      郭恩济睁开眼。看完三条消息。没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翻过身来——安居然不在旁边。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被子的另一边叠好了。跟酒店客房一样齐。枕头上一圈压痕——安居然的。

      他把手伸过去。按在压痕上。手心是凉的。枕头也是凉的。但压痕的形状还在——后脑勺的弧形。

      他撑起来。走到浴室。对着镜子。镜子上还有昨晚安居然手指画过的水印——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指纹痕。

      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脖子。开始数。

      "七颗。锁骨三颗。最深的这颗——确实青了。左胸口对称两颗。小腹——标记。"

      他数完了。把浴巾取下来。热水冲在身上。他的手指在自己锁骨窝那道青紫色的牙印上按了一下——疼。

      他没避开。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力度。他在测这道牙印能留几天。

      八点。郭恩济从浴室出来。安居然不在卧室。客厅里有咖啡的味道——不是速溶,是手冲。

      安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手冲咖啡。可能昨晚学的。也可能二十年前就会。

      客厅里。安居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不是迈耶的邮件——是北极星的季度财报。

      郭恩济走出来,T恤领口刚好遮住喉结上的印子。锁骨上的遮不住——青的。他没遮。就让它露着。

      安居然抬头看他。视线在锁骨窝上停了半秒。然后回到财报上。

      "咖啡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会手冲的。"

      "今天早上。网上学的。"

      郭恩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然后把杯子放下了——杯子底在咖啡碟上磕了一下。他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咖啡。是因为这句话——"今天早上。网上学的。"

      这个人昨晚说"我今晚把这个位置背下来",今天早上就把手冲咖啡学会了。

      他学东西从来不解释。只说结果。

      "迈耶的邮件——你看完了。"

      "看到二零一六年。"安居然把财报翻过一页。

      "后面还有八年。今天看完。"

      "之后呢。"

      "之后视频。你刚才说——床上的排练。"

      郭恩济端着咖啡杯,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安居然的侧脸——那个人在财报上画了一条线。铅笔的。画的是北极星第四季度的现金流缺口。

      郭恩济知道他在画什么——昨晚他把整个承平市的地图都画了一遍。现在是现金流。下一步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安居然会告诉他。在"床上的排练"的时候。

      "咖啡喝完。开始。"

      安居然没抬头。铅笔继续在财报上画第二条线。

      床上的排练。

      郭恩济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iPad——里面是迈耶近五年的邮件摘要,按主题分类。

      安居居然盘腿坐在床尾。两个人隔了一米二。

      郭恩济把距离看了一眼。然后把iPad放在旁边,身体往下滑,脚趾戳在安居居然的大腿上。

      "近一点。迈耶跟你说话的时候不会隔一米二。"

      安居然移到离他半米的地方。郭恩济把脚尖从他大腿上移开,换成了膝盖——整个身体从床头上蹭下来,像一只猫从高处往下淌,淌到安居居然旁边,把背靠在他手臂外侧。

      "近。够近了。开始。"

      "第一外文还是诺兰文。"

      "迈耶会先说第一外文。说到激动的时候切诺兰文。你听不懂诺兰文的话——就做这个表情。"郭恩济把下巴往下压了半寸,眉峰微微往中间拉,嘴抿成一条横线。

      不是皱眉。是"我在听但是我需要你再说一遍"的扑克脸。

      安居然认识这个表情。不是郭恩济的表情。是他自己的。郭恩济在模仿他那时听不懂别人说的话时的表情。模仿得一模一样——下巴压的幅度、眉峰拉的角度、嘴唇抿的力度。二十年观察,三秒复制。

      "这是你。你在听不懂别人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迈耶认识你二十年——他认识这个表情。你只要做这个表情,他自己会切回第一外文。所以你不需要学诺兰文。"

      安居然把郭恩济的脸从侧面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郭恩济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下巴再压就变成委屈了。"

      郭恩济愣了一下——他以为他模仿得一模一样。但是下巴低了一点。就这么一点儿。安居然发现了。

      安居然不记得那时的任何细节,但他能发现一个二十年老臣模仿他自己时的半寸偏差。

      "你怎么知道。"

      "刚才照镜子。你再看一遍我的表情。"

      安居然做了一遍——下巴压的幅度、眉峰拉的角度、嘴唇抿的力度。对着郭恩济的脸。

      郭恩济看着他做,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我给你当了二十年教材你自己忘了但你的身体没忘"的笑。

      他把iPad重新拿起来。

      "第一题。迈耶说——'An, how are you feeling? I heard about the accident. Four days in coma, Klaus said. You scared everyone.'"

      安居然想了想。高二的英文——I am fine. Thank you. 太短。答非所问。迈耶不是来听"谢谢"的。

      迈耶是来听他说话的语气能不能证明他是安居然。

      "'Better. Still slow. But better.'"

      "不够。迈耶会回——'Slow in what way?'"

      "'Head. Not memory. Just——processing speed. Like my brain is running on two cylinders instead of eight.'"

      郭恩济把他说的外文在iPad上敲下来。然后看了一遍。不是改语法。是数词性——郭恩济在数那几个从句的连词用对了没有。

      "'两个气缸'——这个比喻你用太多了。迈耶可能会想起你零八年跟他说的。零八年你开了一辆二手帕萨特去接他。在高速上发动机缺缸。你说了这个比喻。今天又说——他可能会问你是不是还记得那辆帕萨特。"

      安居然把那行打字看了五秒。零八年。二手帕萨特。缺缸。他跟迈耶说过同样的话。不是那时——是零八年。九年后。

      那时候的安居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比喻、自己的车、自己跟诺兰人打交道的语气。

      他现在脱口而出的英语不是一个高二学生。是那个零八年开帕萨特的人。那个人住在脊髓里。不是脑子里。

      "那我就说——'I still remember the Passat. Two cylinders. Picked you up at the airport.'"

      郭恩济把iPad放下了。转过身来面对安居然。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不是刚才备课时的"我在审你"。是从里往外翻了一层——翻出来的是"他在自己往外冒"。

      安居然不是在按照剧本背台词。安居然是在被人问到一个场景时,自己往外吐答案。不是记忆。是二十年生活经验在用外文自行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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