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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二十五章 • 空窗 图谱发布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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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谱发布后的第七天,娱乐圈进入了一种罕见的静默期。涉及图谱中十七位艺人的经纪公司,在一周之内陆续发布了措辞相近的声明,声称内容属恶意拼接,已委托律师处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措辞各有不同,但内核一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图谱的真实性,只是把它归类为“不实信息”,然后用法律框架将其包裹起来。声明发布之后,各大公司默契地给自家艺人放了一个长假,比过年还长。没有通告,没有行程,没有公开露面。所有线下活动——演唱会、路演、见面会、品牌站台——能推迟的一律推迟,普遍延后了两周以上。这不是单一公司的决策,是整个行业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不约而同的集体选择。
如果说几年前吴源那场长达三年的直播,改变了整个娱乐圈“被看见”的方式——它把注意力从线下引向屏幕,压缩了妖的采集空间,但没有直接暴露妖的存在本身。那这次的图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吴源直播只是改变了被看见的规则,图谱则是直接把妖的存在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那些被翻出来的名字和面孔,原本只需要存在于系统的内部记录中就可以维持运转,现在它们以可被查阅的形式进入了公开领域。这不是规则的调整,这是规则的公开。对妖来说,吴源直播改变的是生存条件,图谱改变的是生存是否还能继续存在下去的前提。妖们看到图谱的时候,他们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封闭的底层系统,实际上一直有外部光线能够穿过它的缝隙。那些被移除多年的名字重新出现,说明它们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被移到了另一个可以随时被调取的位置。而那个位置,在妖的认知中从来不属于“被看见”的范围。
苏静妍在休息期的第三天傍晚拨出了那个电话。她本来想发消息,但想了想,还是按了通话键。她需要确认通话本身的质地——消息可以被反复查看,可以被截屏,可以被留存,而通话只存在于它发生的那个瞬间里。电话响了三声,林响接了。
林响看到来电显示上“苏予宁”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先是泛起一层短暂但清晰的热度,然后那层热度被另一层东西覆盖了——她说不清楚那层东西是生气还是委屈,她只知道自己在接电话之前,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个画面,想象苏予宁会邀请她一起去旅行,去某个不必担心被镜头拍到的地方。苏予宁曾经在她面前抱怨过于密集、连轴转的工作行程,好想有个假期啥也不干,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吃喝玩乐,现在这个假期突然从天而降。林响甚至已经在那片想象的空气里做了一次是否应该答应的权衡,像是自己在心里提前完成了一轮确认。然后她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条线是否真的接通了。然后苏予宁的声音传过来:“你最近还好吗?”
林响握着手机,听着那句话在耳边落定,没有立刻回答。她几秒钟后才开口:“还好。你呢?”
苏予宁没有接那句问话,像是她在拨出这通电话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自己要说的内容,只待确认对方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现在外面记者很多,都在盯着你。我看到新闻了,你住的地方附近也有人蹲守。”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自己下一次开口的力度,“我们暂时不要见面,等风头过去再说。”
林响握着手机,坐在窗边,没有说话。她刚才在脑海中构建的那幅画面——旅行、邀请、不必担心被拍到的远方——在这一刻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落地。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苏予宁没有否认,也没有为这句话添加任何附加的解释或理由。“嗯,我就是想确认你还安全。还有,想听听你的声音。”“现在听到了,然后呢?”林响声音有点距离。“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你不要生气。”苏静妍解释道。
林响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也安静地等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关闭的通道,仍然保持着打开的姿态,但不再主动向前延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像是要从那通即将结束的通话中寻找一个可以继续停留的位置。“好,我知道了,”林响停顿了一拍,”你把任何事情都排在我前面。”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挂断了电话。林响坐在窗边,听着通话结束后的空音,那通电话没有为她提供任何她原本期待的东西,她有点生气自己这个状态。
第二天,苏静妍和厉先野先在旧城区绕了两条街,才找到那家茶馆的位置。茶馆早已停业多年,招牌被摘掉了,门板紧闭,但门口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几乎整条人行道。树下有一个中年人,正坐在一把旧藤椅上看手机,像一个在这里坐了很久、但没有打算离开的人。厉先野走近了几步,停下来说:“我们想找一个地方,只听过名字,不知道门朝哪开。”
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苏静妍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收进了口袋里。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往街对面走了两步,指了指一条极窄的巷口:“从那里穿过去,走到第二个岔口右转,有一扇灰色铁门。敲门三次,停一次,再敲两次。开门的人如果不说话,就说明你已经到了。”他说完之后没有等他们道谢,就重新坐下来,拿起手机,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苏静妍在那条窄巷里走的时候,在第一个岔口停下。她看到一个面熟的身影从巷子另一头出来,那个人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苏静妍?”那个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你怎么会在这里?”苏静妍认出她了,是她同一轮身份后期认识的一个老朋友,那时候她们都在同一家公司待过,隔着一个系统内部的距离。后来她换了身份,没有了系统的联系,两人之间的联系也就慢慢淡了。她站在那里,确认了一下那个轮廓,然后才开口:“我有些事情要问。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老朋友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图谱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我身边的几个小妖,有的已经在托人打听转化的事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不是因为他们想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留下之后会怎么样。图谱把那些名字翻出来之后,很多人开始想——如果那些名字可以被翻出来,那他们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会被翻出来?如果被翻出来了,会发生什么?”
苏静妍没有立刻回应。她在那条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确认了那些小妖和中妖的状态正在通过她面前的这个人传达到她手中——图谱的效应已经不在公开讨论的层面了,它正在以一种更缓慢、更难以被观测的方式,影响着那些没有出现在图谱上、但仍然在这个系统中存在的小妖。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的名字,也没有问那个人自己有没有打算转化。她只是确认了那道裂缝已经扩散到了她之前没有触及的地方,然后说:“如果她们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联系我。”她的朋友听了那句话,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远了。
苏静妍和厉先野继续往前,在窄巷的第二个岔口右转,找到那扇灰色铁门。厉先野用那个人说的方式敲了门,等了几秒,门开了,露出暖黄色的灯光。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助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看到他们的时候目光没有波动,只是侧身让出了通道。苏静妍和厉先野跨过门槛,走进了一间陈设简单的接待室——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柜,柜门紧闭,表面落着一层薄灰,看不出是经常使用还是已经被遗忘多时。木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杯,茶还冒着热气,像是人刚离开不久。
助理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接待室侧面的门大约在五分钟后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负责人穿着没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的旧衬衫,银灰色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也不是随便披散着。他走到苏静妍和厉先野对面时,坐在那两把椅子对面的一把藤椅上,先看了看厉先野,又看了看苏静妍。他的目光在苏静妍脸上停住,眼底闪过一丝没有完全压住的亮光——不像是重新遇见,更像是完成了一次延迟已久的确认。他说:“苏静妍,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不会来找我。”
苏静妍被他这句话截住了后续的开口方向,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它的位置被按在了不同的时间段里,被拆散成几段不连贯的片段——某次会议的桌角、一段关于身份轮换的旧记录、某个无人签名的归档页边缘。她说:“你认识我?我们认识?”负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等她的记忆自己完成拼合。然后他放下杯子,语气松了一点:“图谱的事。你们不是来问转化的,是来问那个的,对不对?”
厉先野没有绕圈子:“图谱是不是从你们这里出去的?”
“不是。”负责人说,声音没有波动,但也太快了,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准备好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人来问。“我们不做这种事。我们的业务是转化——把想走的人送走,把想留的人留下。不制造信息,不投放信息。”
“但你们的系统里有那些记录。”厉先野说,“图谱上那五个名字,有些是从你这个层级才能接触到的。那些被移除系统多年的记录,只有你这里还留着。”
负责人没有否认。他换了一条腿叠在上面,身体微微向后靠,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轮才重新落回桌面上,像是决定要打开一扇他已经关了太久的窗户。“图谱上那五个名字,其中两个我知道它们的位置。另外三个,我甚至不确定它们是否还在原来的信息层里。”他合上盖子,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你们不是唯一在找它的人。你们来之前,已经有人问过了。图谱的来源不在这里,也不在资本家族。它在更早的地方,在你们都已经离开了、不再接触的那个层级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也没有问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只是坐在那把藤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白瓷茶杯的杯沿上,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那部分信息的准确位置。
苏静妍坐在那里,没有追问。她确认了负责人没有说谎——图谱的来源不在转化机构,但这不代表机构对它的出现完全不知情。它只是恰好处于一个能够同时观测到那道裂缝两侧的位置,无法将自己从图谱的效应中完全抽离。她把那个信息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我们找到它的来源,你会想知道吗?”
负责人没有回答。他在那把藤椅上坐了一会儿,在苏静妍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用刚好能被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我一直都想知道。”那道门在苏静妍和厉先野身后合拢,锁芯归位,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声。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那棵老槐树下的藤椅已经空了,旧茶馆的门板仍然紧闭着。图谱的来源还没有被找到,但那道入口的位置已经被确认了——它不在转化机构,不在资本家族,也不在季深能够触及的范围内。它在更早的地方,在那些已经离开了这个层级、不再以任何形式出现于当前记录的存在手中。而那道入口现在正以它自己的方式,缓慢地朝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重新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