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律倩

11、第 11 章 致吾

　　致吾爱晓羽：

　　或许余生漫漫，你都不会再原谅我。只求你最后一次，包容我的自私。

　　边境苦寒，战事凶险，日日身心俱疲。可自收到你的书信，得知你怀有身孕那一刻，所有苦楚劳累，尽数消散。

　　我日日期盼凯旋归府，期盼与你相守，期盼见一见我们的孩儿，期盼护你们岁岁平安。

　　可我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那日战乱，我救下一名受难孩童。看着那对母子相拥而泣的模样，我骤然想起你，想起我们尚未出世的孩子。后背旧伤复发，剧痛难忍，可我心中半分不觉苦痛。

　　我无数次幻想来日光景：若是女娃，定然眉眼温婉，如你一般温柔坚韧；若是男娃，愿他平安顺遂，肆意坦荡。

　　我幻想往后岁岁朝夕，与你并肩，教养孩儿，共度人间烟火，安度余生岁月。

　　可天不遂人愿，世事难全。

　　体内毒素日渐蔓延，肌理俱损，军医束手无策，我自知时日无多，无力撑到归府之日。

　　药性刺骨，日日折磨，可我最痛的，是亏欠你，亏欠孩儿。

　　我很早很早，便心悦你。

　　你八岁入府，小小一身孤勇怯懦，被囚深宅，日日循规蹈矩、沉默温顺。我躲在暗处，悄悄看你长大，看你学礼读书、静坐刺绣，岁岁年年，眼底只剩你一人。

　　留洋数年，身在异国他乡，心心念念，依旧是你。彼时你尚且不识我，你的人生，从未有过我的身影，可我早已对你，情根深种。

　　初次归府相见，我满心汹涌欢喜，那些留洋数年精心挑选的首饰珍玩，终于可以一一赠予我的小姑娘。

　　你温顺乖巧、纯良柔软、眉眼如画，浅笑动人，静坐看书、低头沉思，万般模样，皆入我心，无可替代。

　　那日你对我微微嗔怪、略带脾气，我心底竟满心欣喜。

　　我终于看见，你不是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傀儡，你是鲜活灵动、有脾气、有本心的陈晓羽。

　　晓羽，我好想你。

　　我还有千言万语，未曾与你细说。

　　你若恨我、怨我，记我一生薄情混蛋，皆可。

　　只是莫要再顺从隐忍，莫要再委屈自己。无需听从父亲安排，无需拘泥世俗规矩。

　　你是顾晓羽，你可以随心而为，自在一生。

　　我好想归家，好想再拥你一次，好想再听你笑语嫣然。

　　若有来生，只求不负相遇，不负相思，不负你我。

　　带我回家。

　　我爱你，极致想念。

　　—— 意霖
　　五月十九日

　　信纸末尾，字迹歪歪斜斜、轻重不一，是他油尽灯枯、握不住笔时，拼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句。

　　纸页之上，点点干涸血痕，触目惊心。

　　我以为数年爱恨纠葛，早已磨平所有深情，可读完字字句句，终究溃不成声，泪如雨下。

　　我不敢想，他中毒煎熬的日夜有多痛苦；不敢想，他念着我、念着孩儿，等死的日夜有多绝望。
　　我敛尽心中纷乱心绪，俯身拥住榻上尚在襁褓的稚子。

　　我的念念，眉目清浅，眉眼轮廓，尽数复刻了他的模样。

　　小小一团温热身躯，安然沉眠于怀，是我与意霖浮沉半生、颠沛一世，遗落人间仅存的温存与念想。

　　我执起素笔，研墨铺纸，写下最后一封家书，一封独予孩儿的信笺。字字泣血，句句藏情，细细封妥，置于陈旧木盒之中，静待他日孩儿长成，亲自翻阅此间过往。

　　诸事落定，我终是寻来了那剂无色无味的绝情毒药。

　　举杯将饮的刹那，前尘往事汹涌翻涌，初见的光景恍如昨日。

　　犹记他初归府邸，一身风骨桀骜，眉眼张扬，笑时狡黠灵动，宛若林间狐月，动人心弦。

　　犹记他朝夕相伴，温言软语落于耳畔，字字皆是真心，句句皆许余生安稳。

　　犹记北山银杏满树芳菲，西街灯火绵延十里，寻常街巷烟火袅袅，窗下相守岁岁朝夕。

　　原来岁月藏情，初见已然倾心。

　　原来年少相逢的那一刻，你我早已暗许情深，默默心动，悄悄牵绊了往后余生岁岁年年。

　　奈何乱世桎梏世俗，命运百般捉弄，人心险恶凉薄，让一对痴人深爱煎熬，相思离散，终不得相守圆满。

　　毒汁入喉，微凉刺骨，苦涩浸透五脏六腑。

　　剧烈痛感骤然席卷周身，浸透四肢百骸，摧骨蚀心。

　　我缓缓屈膝跪地，周身力气尽数消散，意识一点点坠入昏沉涣散。

　　朦胧迷离之间，风雪漫卷眼底，我似看见长路尽头，那抹挺拔少年身影，踏雪而来，含笑相望。

　　他眉眼依旧温柔如故，眼底岁岁年年，只盛满予我一人的灼灼深情。

　　是他来接我了。

　　真好。

　　这场浮沉半生、纠缠半生的陈旧幻梦，终于得以落幕收场。

　　此生爱而相守难，相思不得伴余生，今朝便随清风山河，与君同归。

　　意霖，此生辜负诸多，余生山河相伴，我来寻你。

　　此后人间岁岁风雪，漫漫春秋，我再也不用孤身独守，岁岁相思。］

　　——

　　顾晓羽辞世那日，整座院落静谧安然，无风起浪，无雨落声。

　　榻上稚子懵懂啼哭，声声清脆，木盒端正置于案头，怀表完好，信笺平整，藏尽半生深情。

　　桌间空碗余凉，世间再无顾晓羽。她静卧长眠，眉眼舒展，不见半生悲苦、一世相思，只剩求得圆满的温柔笑意。

　　她耗尽半生执念，守尽一世思念，终是挣脱人间疾苦，奔赴她心心念念的少年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