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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精神力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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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多年前,下海武林,南晋帮。
帮里有个叫王丕的青年,携带一家人路过花间派的势力范围,被花间派之人随手屠戮了全家。
王丕被挑断十二大筋,扔在乱坟岗里濒死。
他在腐尸堆里靠啃食残尸、毒虫、草根等一切能活命之物,活了七年。
四条手筋、四条脚筋、四条腰背躯干主筋被挑断,他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他每日观察蚂蚁搬着比自己重数十倍的各种残骸,不快不慢地爬进石缝,忽然悟到「力不在强,而在钻、在聚、在咬噬不休」的道理。
他把自己残存的内息,拆成数千缕细如发丝的游丝,藏在指甲缝、汗毛根、旧伤疤的褶皱里。
正常出招,集全身之力打一点,他如今做不到那一步,只能反其道而行。
出手时,数千缕游丝像蚁群一样,顺着对手的招式、内力、罡气钻进去,专钻内力运转的关窍,筋脉衔接之处。
王丕创成这门武功后,独身爬上了杀他满门的花间派。
全派上下三十七名高手,没人能接完他四招。
他死的时候二十九岁,身上没有一处内伤。
他耗尽了所有游丝力,击毙花间派掌门之后,油尽灯枯,含笑而死。
临死前,他将所创武功用血刻在了地上。
是为《蚍蜉撼大树》!
六百余年时间过去,这两个帮派早已不复存在,但这本武功秘籍却流传了下来。
帝都,长公主府。
明苜这些天一直泡在藏功阁,里面收藏的武学典籍浩瀚如烟。
她乃是渔庆湖名门正派出身,从五岁开始就学习各种内力、经脉、穴位、运用的理论、定律、定理,如今又得窥百家长短,于武功一途,她已经走得极远。
看到这本《蚍蜉撼大树》,明苜立刻来了兴趣,这绝对是一门以弱胜强的神功。
但其修炼条件极为苛刻。
首先得要挑断十二正经主筋。
任何一个学武之人,都知道十二大筋的重要,挑断十二大筋,比自废武功还惨,连一群蚂蚁都可以欺负你,爬到你身上来吃肉喝血,一点办法没有。
单单这一条就隔绝了绝大多数想学这门武功之人。
但不是没有蠢货,贪图这门武功的神异,让人挑断自己的十二大筋,反正以后有各种手段来续接十二大筋。
当然,普通门派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也就那些顶尖势力可以这样玩儿。
但是,这门神功的第二个苛刻条件是脉元籽不碎!
脉元籽乃是经脉和生命力的结晶,十二大筋被挑断,正常情况脉元籽一定会碎!
毕竟脉元籽是经脉活性的产物,经脉都断了,脉元籽自然会碎。
脉元籽一碎,体内内力也就消散了,成为废人一个,还谈什么修炼神功。
即使走了逆天狗屎运,脉元籽在十二大筋被挑断后,侥幸未碎,还有第三个苛刻条件。
丹田只能剩下一缕微弱残息,太多了不行,太少就没了,这其中的度,又是一大难题。
一般而言,十二大筋被挑断后,大多内力溃散,沦为废人,少数实力强劲者,还残留了少部分内力。
偏偏这门神功,就只需要一缕,多了不要,没有也不成。
就算达成了这一条,还有最后一个难点,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将那一缕残息内力,一次性拆分成成千上万份细丝。
就相当于将一根头发,在一瞬间分成数千份!
内力具有整体性,强行撕裂,如同硬生生剖开脏腑,剧痛直透三魂七魄。
而且,这门神功必须一瞬拆分,节奏稍稍放缓一些,游丝立刻互相缠绕淤堵,残破经脉被直接撑裂,丹田千疮百孔,修炼者直接七窍流血殒命。
有这四条苛刻的条件存在,使得这门神功自开创以来,只有创造者王丕一人练成。
余者,只能拿着神功,望洋兴叹。
可以想象,当年王丕也是从零到壹,创造了这门神功,才得有所成。
若是先将这门神功给他修炼,他也是万万难以练成的。
明苜在武学一道天赋极高,她心中想着,可不可以借鉴其方式,来突破自身呢?
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丹田内力。
……
第四层梦境。
西门玺开已经在梦中度过了两年。
两年时间,那棵香树已经长得比西门玺开还高了,它散发的香气也越来越浓烈。
西门玺开每天都会和它说话,但语言能力还是在退化。
旧的庇护所已经毁去,他搭建了一座新的茅屋,屋顶用杂草混着泥土覆盖。
岛上有不少老鼠,它们很凶残,但惧怕香树,故而,西门玺开还是将茅屋建在香树旁边。
他如今已向岛上丛林发起探索,里面有凶猛野兽,但也有羊群。
西门玺开起初并不能捕到山羊,但他并没有放弃,一日又一日地执着捕猎,他过得完全像一个野人,呼吸能力增强,身上的伤口结疤变硬,成为一个个茧子。
他在第三年跑得比山羊还快,但在捕捉山羊的时候,与山羊一同摔下了山坡,晕了过去。
等醒来,发现剧痛无比,两只老鼠正在啃食他的脚底板,西门玺开忙将老鼠吓走,然后拖着死羊回到茅草屋。
尔后,西门玺开捕猎水平越来越高,连岛上一种类似老虎的三尾猛兽也不怕了。
到第四年,西门玺开已经很少说话了,除了每天固定向香树说几句,再也没有开口的场景。
他坚持练习鬼脚七腿法,已把其当成了吃喝拉撒睡一样的事情,再无一丝目的性,自然而然地就做了。
夜深人静,他在火堆旁,开始思考有没有一种可以在梦境中修炼的东西呢?
他的念头很不活跃,这种想法一出来,他就胡乱尝试,又把其当做一种固定生活模式。
被困第四层梦境第五年,西门玺开与一头三尾猛兽搏斗,身负重伤,还好他提前圈养了一批山羊,倒也不怕没吃的。
他安心养伤。
五年无人交谈,语言体系渐渐消解。
往日繁杂思绪,尽数褪去,脑海再也没有儿女情长、江湖纷争、救人使命、武学胜负、正道邪道、好人坏人等等杂念。
只剩单调循环的日常。
白日没有运动,漫漫长夜围坐火堆,四肢疲惫,内息沉寂,他无事可做,只能怔怔望着摇曳火光。
西门玺开无意间生出茫然困惑。
肉身会疲累、腿脚会酸痛、伤口会结痂变硬、内息有盛有衰,可自己日复一日惦记香树、预判野兽踪迹、提前规避陷阱、摔倒前下意识护住身躯的那份精神念头,并不会存在如□□那般的疲惫。
精神,不受气血与筋骨约束!
他试着把全部心息,慢慢聚拢,全数落在眼前跳动的火苗上。
起初念头散乱飘忽,片刻便会飘向山羊、山林、老鼠、往日人世……
一遍遍收回、聚拢、再涣散、再收拢。
日复一日静坐火堆凝神,涣散的思绪被硬生生磨得凝实。
西门玺开感觉自己领悟了一种打发漫漫长夜的消遣。
来到第八个年头,香树日渐繁茂,终日飘散清润香气,浸缓心神。
以往只觉得香气舒心,驱散孤岛孤寂。
这一日,西门玺开闭上眼睛,凝神静坐,发觉香气顺着口鼻沉入体内,原本松散飘忽的念想,被淡淡香气裹住,不再轻易飘散。
他试着将聚拢起来的念想,以一种不可见的方式,虚无想象的方式,朝着身前香树舒展枝叶。
穆然,肉眼闭着,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清晰感知到了树干的纹理、枝叶舒展的动静、根系在泥土里蔓延的起伏。
这是肉身五感都触碰不到的细微讯息。
西门玺开骤然明恍!
肉身气力,丹田内力是向外冲撞的力量。
这藏在脑海之中、可探查他物、不受筋骨束缚的念想,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修行根本。
他将其称呼为「心息」。
第十五个年头,西门玺开长得人高马大,正值年富力强,在一场搏斗中,一人击毙了三只猛兽,击伤了一只三尾类虎猛兽,他成了这座孤岛的王者。
他没有杀死那只三尾虎,反而将其带回去给它好生疗伤。
见到三尾虎疼痛模样,西门玺开想起,此前摔落山坡,昏睡之际脚掌被凶鼠啃咬。
当时,剧痛刺破混沌意识,瞬间惊醒。
他又有了启发,肉身痛楚能牵动心神,反过来,凝练的心息,是不是也有奇妙用处呢?
往后进山捕猎,他不再仅凭肉眼辨认踪迹。
将那玄之又玄的心息,丝丝缕缕,释放出去,如细密蛛网铺散林间。
他感受到,草丛深处蛰伏的野兽在躁动!
碎石缝隙里藏匿着鼠群!
山坡边缘的土层,松软易坍塌!
一只三尾猛虎,潜藏在下风处,悄无声息靠近,先捕捉到了对方蛰伏的戾气!
……
往日需要奔波追逐许久的猎物,如今凭借心息预判动向,捕猎愈发轻松。
在第四层梦境中,西门玺开反复练习,不知道重复了千万次,还是多少亿次。
外放心息,收回心息,无形念想不断淬炼,愈发凝练稳固,不再脆弱易散。
第二十个年头,西门玺开早已无功利之心。
鬼脚七腿法每日锤炼,随性施展,不带丝毫胜负欲。
发力抬腿,无内力运转,却辅以凝练心息,铺开周身。
心息提前预判身形起落落差,落脚地面软硬,肢体扭转角度,肉身自然而然随之而动。
以往依靠内力催动招式,此刻变成心息引领躯体。
这套广播体操一样的动作,竟被他使出了别样的高度,或行云流水,或残影连连,或随心所欲。
他反复试验之下,不用丹田内力,单凭凝聚的心息,统筹全身,身法愈发轻盈稳健,崎岖山坡,碎石险路,奔走极少打滑磕碰,周身细微风吹草动,尽数收纳于心。
西门玺开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推翻了传统武学「气御形」的定式,摸索出全新道路:神御躯。
待到第二十五个年头,他逛遍孤岛,观察鲜活生灵,岛上鼠群、野山羊、飞鸟蚁虫等等,试着去体验它们的活着。
慢慢的,西门玺开发觉,心息足够凝练之后,不光能探查景物,还可模糊感知生灵粗浅情绪。
老鼠的惊惧、山羊的警惕、猛兽捕猎前后的耐心与躁动……
他试着将心息拆作无数细碎念头,细密四散,探查万物细微之处。
身处梦境,西门玺开不断打磨收拢、拆分、延展这份心息之力。
最终,他完整开创出一套独立于内力经脉之外的修行体系。
不依托丹田、不依仗经脉穴位、不受肉身残破与否限制,以精神念头为根基,凝念为神、散念为察、收念守魂。
为了区分内力,西门玺开将这种法门命名为:精神力。
第三十个年头。
他躯体衰老明显,但精神很足。
这夜,火堆将熄,他木然抬手,一缕无形精神力悄然漫开,笼罩整间茅屋与一旁香树。
没有磅礴威势,却万物动静无一遗漏。
肉身有极限,筋骨会衰朽,然则,精神力无穷,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