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宄宍曲》夜色署

149、下海武林的恩怨 西

　　西门玺开刚将芦糯青送入第二层梦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心神略一感应，便被一股剧烈的波动牵引。
　　他眉头微皱，身形一晃，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置身于一片血色浸染的山谷之中。
　　谷中林木摧折，溪流断道，四处都是内力轰击后，留下的焦痕与深坑。
　　正在山谷激战的，是三名气息沉浑的宗师。
　　三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在谷中猛烈对撞，使得山壁簌簌抖动，碎石滚滚而落。
　　西门玺开悬浮在碧绿雾气之中，俯瞰着这三人。
　　他不急着出手，而是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三人的衣着与功法路数，各不相同，下手毫不留情，招招直取要害。
　　他抬手在面前虚虚一抹，梦境中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那身着隐蚕派青灰劲装的中年女宗师，一掌逼退对面两人的夹击，厉声喝道：
　　“皮率土！牟琪！我等三家弟子如今同在伴星少年营，本该同气连枝，你们却在此处，对我痛下杀手，莫非真要在这里分出生死不成！你们难道忘了武林盟的调停契约！”
　　此人正是隐蚕派的云望舒，修为已达宗师大圆满，离破壁境只差临门一脚。
　　她虽是女流，但掌法沉稳，以一敌二，短时间内竟不落下风。
　　那被称作皮率土的，是万古剑派的宗师，一身黑衣，手持一柄造型古拙的宽刃长剑，剑势凌厉霸道。
　　他闻言冷笑一声，剑招丝毫不停。
　　“云望舒，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万古剑派与你隐蚕派，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你们隐蚕派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另一侧的牟琪，是五姿金兰派的宗师，她身法缥缈，如金兰绽放，出手灵动。
　　她接口道：“皮师兄说得不错！云师姐，既然你我都在对方的必杀名单上，又何必多费唇舌？今日既然在这儿落单相遇，便是你自己倒霉！正好做个了断！免得日后在战场上，还要多费手脚！”
　　话音未落，三人再次激战在一起。
　　一时间，山谷中剑气与掌影交错纵横，直杀得天昏地暗。
　　西门玺开在空中听了片刻，心中已经对这三人以及他们背后的门派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他想起伴星少年营里的李辞白、云知骨和温浅沫。
　　李辞白性格怯懦，想来与隐蚕派宗门环境不无关系。
　　云知骨是万古剑派弟子，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争斗。
　　温浅沫是五姿金兰派的人，不久前才在武斗花中被周灵粥打伤，如今还带着伤。
　　他作为天命之子，对天下大势有过一定的了解。
　　如今的下海武林，隐蚕派，万古剑派，含刮派，杭山派，桓城派，贤廉派，五姿金兰派，七派争雄，都想当下海武林的老大，连武林盟也劝解不住。
　　七派今日合纵，明日联横，关系错综复杂，也许今日还有盟约的两派，明日就成了敌人，相互攻伐。
　　李辞白、云知骨、温浅沫三人本无仇怨，被各自师门长辈裹挟，迟早会变成像他们师父师叔一样的人，卷入无休止的门派征伐之中。
　　他对三人印象不错，有心拉他们一把，尽人事，听天命。
　　西门玺开念头一转，身形便原地消失。
　　让这三个大人先打着吧，他先去把三个小的救出来再说。
　　李辞白、云知骨与温浅沫三人的梦境也纠缠在一起，且比那三位宗师的厮杀，更为诡异。
　　三人被困在一座古老的角斗场中，四周围满了模糊不清的人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催促着他们互相残杀。
　　而三个孩童，此刻都已伤痕累累，他们咬着劲，满眼血丝，凝视着对方。
　　嘈杂的呐喊钻入三人脑海，不断放大着心底的敌意。
　　梦境之力扭曲了理智，往日同在伴星少年营的情面，被尽数遗忘。
　　云知骨手握一柄窄刃剑，先天内力流转周身，剑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剑气。
　　他才十二岁，此刻眼底却被幻境染满戾气，先天境界的压制力，天然凌驾另外两人之上。
　　他没有率先针对谁，只是横剑而立，目光扫过李辞白与温浅沫。
　　李辞白握着铁剑，后天内力流转，身形却在微微发抖。
　　他性格本就怯懦，可幻境不停灌输着「不杀死对方就会被师门覆灭」的念头，只能硬着头皮举剑戒备。
　　温浅沫双腕缠绕着两条淡金丝织就的武器丝带，丝带末端藏着细密倒刺，属于五姿金兰派独门软兵。
　　她的旧伤在梦境中完全消失，后天内力催动丝带翻飞，蛰伏待出。
　　她意志力较为薄弱，最先按捺不住幻境蛊惑，手腕猛地一抖，丝带破空甩出，直缠李辞白的剑身。
　　“李师兄，得罪了！”
　　即使是生死争斗，她仍说了句「得罪了」。
　　丝带柔韧缠上铁剑刃身，温浅沫运力回扯，想要夺下李辞白的兵器。
　　李辞白惊慌失措，慌忙发力回拽，脚下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云知骨动了。
　　先天剑气凝练内敛，他手腕轻抖，窄剑斜挑而出，剑光快得只剩一道白痕。
　　万古剑派的剑法凌厉霸道，剑锋精准劈向缠绕在铁剑上的丝带，先天剑气斩在织物表层，却未将淡金丝线割断，但力道已然传出。
　　温浅沫吃了一记力道反噬，手臂不稳，丝带被迫收回。
　　她调转软兵，层层叠叠的丝带化作罗网，朝着云知骨周身缠绕封锁，想要捆住他持剑的手腕。
　　“云师兄，看招！”
　　云知骨一言不发，先天内力灌注剑身，剑走轻灵，挥斩之间，破开丝带缠绕。
　　先天境界内力凝练度远超后天，温浅沫的软兵看似变幻莫测，却始终碰不到他一片衣角。
　　一旁的李辞白被幻境逼迫，也红着眼睛刺出长剑。
　　他一剑朝着温浅沫后心而去。
　　温浅沫不得已，回身防御，分心之下，露出巨大破绽。
　　云知骨眼神冷冽，抓住空隙，窄剑直刺向前。
　　先天剑气裹挟着锐风，眼看就要刺穿温浅沫的肩胛。
　　温浅沫来不及躲闪，只能拼命扭转身躯，丝带仓促横挡在身前。
　　嗤啦！
　　先天剑气直接带着双层丝带，剑刃裹丝，狠狠扎入她左侧腰腹。
　　温热的血水瞬间浸透了衣衫，她闷哼一声，踉跄摔在角斗场的沙土地面上，丝带软兵，无力垂落，浑身力气被抽空，彻底重伤倒地，再也无法起身。
　　幻境还没有消散，看台的呐喊越发疯狂。
　　残存的敌意全部聚焦到了李辞白身上，云知骨被梦境深度裹挟，眼中只剩下厮杀本能。
　　他缓步上前，窄剑低垂，莹白的先天剑气越来越浓郁，一步步逼近浑身颤抖的李辞白。
　　李辞白见此，丢了斗志，铁剑掉落在旁，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冰冷石壁，眼睁睁看着剑锋越来越近，死亡寒意，笼罩全身，绝望填满心脏。
　　云知骨举剑刺出！
　　就在剑尖即将刺穿他咽喉的刹那，整片角斗场的呐喊声，骤然凝滞。
　　虚空之中，西门玺开的身影缓缓显现。
　　“到此为止，这场互相残杀的梦，该醒了。云师兄，剑可杀戮，也可护道。”
　　狂暴的幻境杂音，瞬间归于死寂。
　　西门玺开目光扫过倒地重伤的温浅沫，又看向险些殒命的李辞白。
　　三人见到他，李辞白一愣，云知骨一惊，温浅沫一喜。
　　“还不快快醒来！”
　　西门玺开心念一动，催动清明圣力，猛然一喝。
　　清明圣光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人影消散，角斗场崩塌，露出了一片树林来。
　　李辞白三人瞬间从原地消失。
　　待三人重新出现，已然进入第二层梦境，西门玺开向三人略一解释，便带着三人乘坐飞马，来到三大宗师所在山谷。
　　好在两处梦境相隔不远，并没费多少时间。
　　他带着三人缓缓降落。
　　三大宗师见到各自门派的小辈，先是一愣，随即又被心中最深的念头影响。
　　皮率土眼中杀机毕露，猛然催动全身内力，万古剑法中最凌厉的一招杀招骤然出手。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罡，快如闪电，直刺向空中的李辞白！
　　“卑鄙！”
　　云望舒失声惊呼，再想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李辞白、温浅沫和云知骨也是同时变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门玺开指尖出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箓。
　　也不见他念动咒语，只是心念一动，屈指一弹。
　　那张符箓瞬间化作一道中心亮暖白色、边缘散落红金光芒的流光，快速撞在了那道剑罡之上。
　　符箓流光如同热刀切入牛油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剑罡之中。
　　下一瞬，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凌厉剑罡，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一样，凭空消散，连一丝微风都没能掀起。
　　“什么！”
　　皮率土瞳孔骤缩，脸上杀意瞬间被震惊取代。
　　西门玺开看着大惊失色的三位宗师。
　　他手上再次出现一打九黎神庭符。
　　“三位前辈，你们下海武林的恩怨，我本无意插手。但这里是梦境，是我说了算的地方。他们三人，是我的同袍。还请你们看在晚辈的面子上，多多留情。”
　　言罢，他甩出一片清明圣光，将三人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