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宄宍曲》夜色署

148、芦糯青的善良 西

　　西门玺开瞬移离开，飘浮在一片碧绿雾气中，没有立刻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他闭上眼睛，静静悬浮。
　　梦境不会让他身体疲惫，但精神上，很累。
　　周灵粥的施虐、鹤釉糖的哀嚎、水美盼和鱼鱼绫抱着栗喵喵尸体的痛哭、武观俗被四个孩子联手绞杀时的惨叫，中央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所有这些画面都在他精神世界里反复翻涌。
　　他的精神，被强行塞进了各种秘密、欲望和痛苦。
　　他要想救他们，就必须承受这种痛苦。
　　莫约三十分钟后，西门玺开睁开眼，又走了。
　　他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还有人在第一层梦境里挣扎，还有人在自相残杀，还有人在被自己最深的欲望吞噬。
　　他必须把他们一个一个点醒，不管这个梦境怎么把他们的黑暗面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不管他看到了多少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都得继续走下去。
　　夏缘、虞然、谈卷画、乐雅妹都是右海武林的人，右海武林的霸主是三元教。
　　西门玺开先去附近梦境，救了一个究微派的先天高手，佟嫚儿。
　　虞然是究微派掌门之女，西门玺开将佟嫚儿送去周灵粥六人队伍，这样也可以平衡她们之间的力量。
　　略一犹豫，西门玺开给了周灵粥一张九黎神庭符，以作防身。
　　……
　　芦糯青的祖乡，芦苇镇。
　　一片山水清幽之间，粥棚支在青石河畔，白雾从粥桶里腾起，裹着米香飘过半条街。
　　芦糯青站在粥桶旁，素白衣衫不染纤尘，长发只用一根芦底素花的发箍松松挽着，其余发丝自然垂落在肩上。
　　她舀粥动作温柔，盛得满满当当，倒在排队灾民的碗中，笑容温软。
　　“芦小姐你真是普渡众生的紫薇神女。”
　　一个老妇捧着粥碗，枯瘦的手一直在抖，粥面晃得厉害，她舍不得喝，先道了谢。
　　“老人家慢些，不够还有。”
　　芦糯青轻轻扶住她的手，示意她先喝一口垫垫肚子。
　　老妇眼眶一红，低头抿了一口热粥，神色激动。
　　旁边言灵山的两个弟子站在树荫下看了许久。
　　年长些的师兄抱着胳膊，用下巴朝芦糯青的方向点了点。
　　“师弟，在咱言灵山，可是有一个难得的人间绝色啊！”
　　师弟的目光早就黏在粥棚那边了，被师兄一叫才回过神来，耳根微红，嘴上强自撑面子。
　　“绝色就绝色，你嚷什么。”
　　芦家作为言灵山势力范围内最有权势的家族，设粥棚已有多年。
　　周围的邻里八乡都知道芦家大小姐心善，乞丐们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越来越多。
　　芦家从来不赶人，粥棚从最初的一个加到三个，又从三个加到六个，管事劝过几次，说有些乞丐是装穷，小姐不必每人都给。
　　芦糯青说，装穷的人也是穷，怎么能因为别人装穷，而放弃做善事呢。
　　管事听不懂。
　　芦糯青把自己的私房钱全部用在了施粥上。
　　“都排好队，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几个仆役吆喝着维持秩序，声音虽大，手上却不停，粥勺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乞丐们领了粥，还能去左边领两个猪肉馍馍，不少人蹲在河边一边吃一边淌眼泪。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
　　这些乞丐，自不是言灵山势力范围内的乞丐，他们是身处梦境的黄圃寨百姓。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脚上连鞋都没有，赤脚踩在碎石地上，脚底板磨得全是血痂。
　　芦糯青看到那些脚底板，抿了一下嘴唇，然后让下人拿草鞋来分发。
　　草鞋编得粗糙，但好歹能隔一层石头，有些人拿到草鞋舍不得穿，揣在怀里，继续赤着脚。
　　“姐姐，你行行好吧，我们是从鹿东城逃难来的。”
　　人群中忽然挤出两个小孩，大的那个瘸了一条腿，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小的那个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瘸腿小孩拉着弟弟扑通跪在芦糯青面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响。
　　“那里连年帮派血战，父母想带着我们投奔舅舅，谁想到中间遇上劫匪，我爹我娘都被匪徒杀害，只剩下我和小弟相依为命，如今爹娘没了，我们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只能冻死饿死。”
　　旁边管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把这脏兮兮的小乞丐拦开，被芦糯青轻轻抬手止住了。
　　她蹲下身，视线和两个孩子齐平，看到瘸腿小孩破烂衣裳下青紫发肿的旧伤，有些地方已经化脓，粘着碎草屑和泥沙。
　　看到他身后的小男孩赤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脚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有几道已经结了黑痂，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丝。
　　小男孩拉着哥哥的衣角，不敢抬头，只敢从睫毛缝里偷偷看她。
　　芦糯青轻叹一声，伸手把瘸腿小孩扶起来，又弯下腰，用袖子替小男孩擦了擦脸上的泥。
　　“刘管事，把他们带下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找个大夫看看腿上的伤。以后就留在府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总比在外面冻着强。”
　　瘸腿小孩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谢谢芦小姐，您真是大善人”，声音又哑又涩。
　　他身后的小男孩终于敢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声音细得像蚊子在飞，芦糯青听见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悬浮在空中的西门玺开看在眼里。
　　他双手抱胸，两条腿稳稳地立在半空中，碧绿雾气在他脚下缓缓流转。
　　他看了很久，看着芦糯青给乞丐盛粥，看着她蹲下身替小孩子擦脸上的泥，看着她对管事说“装穷的人也是穷”。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女是真的很善良。
　　梦境里，大多数人在暴露自己最深的欲望，她暴露的是善意。
　　施粥的队伍排得老长，一眼望不到头。
　　粥没了，肉馍也没了，灾民空着手哭。
　　芦糯青皱着眉，让管事再去煮。
　　粥煮了一锅又一锅，肉馍蒸了一笼又一笼，但排队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更远的地方还有人在往这边赶，他们饿得走不动路，就互相搀扶着走，爬也要爬过来，因为他们听说这里有吃不完的粥。
　　“芦师姐！”
　　西门玺开飘落到她身边，双脚点地，抱着胳膊。
　　芦糯青正在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盛粥，听到声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很惊讶。
　　“天钜，你怎么在这里，你看，我也在学高师姐施粥，以前我在灵言山，父亲母亲都不让我去做好事，现在我终于能做好事了。”
　　“你救不完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把粥递给妇人，转过身来，正对着西门玺开，素白的脸上挂着温和笑容，十分温暖。
　　“你救了这一批，明天还有下一批，后天还有下下一批。芦家有多少口锅？多少袋米？能撑多久？再这么下去，来你这里讨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连一碗稀的都给不了他们，他们怎么办？你怎么办？他们会把河喝干，树啃光。”
　　芦糯青沉默了一瞬。
　　她更愿意把精力花在解决今天的事上，今天多煮一锅粥，今晚就少一个人饿着肚子睡觉。
　　至于明天锅里还有没有米，那是明天的事。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没有办法呀。我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在我面前，而我的锅里还有粥。就算明天锅空了，那也是明天的事。今天我是有粥的，我今天就要给他们。”
　　她把被风吹散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轻柔。
　　西门玺开坚毅地脸上，笑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她。
　　“善有很多种，对自己的善，对他人的善，对人族的善，对天下的善，对万物的善。
　　小善可能在害人害己害自然，你要行善，得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以后会有什么后果，有没有直接从源头解决问题的方法。
　　若是普通贫困灾苦，你可以教他们种地，教他们修渠，教他们织布，教他们一切能让他们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你给他们粥，他们活三天，你领导他们，教他们手艺，给他们出路，他们能活一辈子。你是言灵山第一天才，十二岁就入了先天，你有这个能力。”
　　芦糯青转过头，看着远处排得老长的队伍。
　　她转回来，朝他微微颔首，轻声道：“你说得对。天钜，谢谢你。我会认真想这件事的。”
　　西门玺开不再多言，他不过是想在对方潜意识里种下一棵种子罢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道清明圣光，轻轻一甩，圣光没入她的眉心。
　　芦糯青的身影开始变淡，粥棚、河床、排队的人群，所有的她所梦幻出来的东西，都开始像水墨画一样洇开，最后化作一片碧绿雾气，消失不见。
　　有的灾民是黄圃寨百姓。
　　那个瘸子小孩是曲袥，他弟弟是叶平川。
　　现实中他们并非血缘兄弟。
　　西门玺开大手一挥，一片清明圣光撒出，将所有人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