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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黄圃寨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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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奶衣眉头深蹙,将话头拦断。
“玺开,你身上有伤,需要一个好的环境来修养,不适合去黄圃寨。”
她说完便望向方景松,希望这位紫薇神庙的渡者,能开口帮着劝两句。
方景松还没说话,林雱却先开了口,说黄圃寨距西临城八百余里,沿途多是黄土梁峁,马车颠簸,确实不利于重患长途跋涉。
西门玺开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高奶衣。
他脸上还没恢复多少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前几天的涣散茫然。
“高姐姐,你不用劝我,我心意已决。黄圃寨是我自己想去的地方,你和林师兄、鲁师兄一路上拿命护着我,现在轮到我了。我能为你们做什么,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跟你一起回去。”
方、林二人暗暗称奇,也有些了解这孩子的脾气了。
方景松放柔声音,告诉他体内还有未查明的未知物质,西临城已经调集了数十台大型医疗仪器,六位神医轮班值守,确保他的安全。
林雱说得更直白:如果那未知物质突然发作,没准备的情况下,恐怕来不及救治。
西门玺开听完,只是将放在枕边的青摇拿起来,横在膝盖上。
他努力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方前辈,林前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也知道你们想让我去哪里,去云阙尧霜徽,去帝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我让我自己选的话,我想去黄圃寨。
那里有我想护着的人,我会好好活着,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不想躺在最安全的地方让人守着,我想跟我信得过的人在一起,做我想做的事。”
方景松不再劝了。
他沉默片刻,叮嘱西门玺开每日接受经脉温养的时辰,不可少于两个时辰,又将一瓶丹丸留在枕边。
林雱背着手,看了西门玺开许久,最后只说了句「冰原七子会跟着你去」,算是默许了西门玺开的选择。
尔后,方景松和林雱避开西门玺开,单独请高奶衣到偏厅叙话。
高奶衣进去时,还以为是要她再去劝说西门玺开,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替玺开辩解。
不料方景松一开口,便是另一层意思。
他们不再劝西门玺开改主意了,但要她必须清楚,从她将明蓿带回黄圃寨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黄圃寨已经和天命之子绑在了一起。
武林盟会派人在黄圃寨外围设防,医疗小队会跟随进驻,日常补给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捉襟见肘,但黄圃寨也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高奶衣朝两位前辈深深鞠了一躬。
责任她不怕,十几万百姓的命她都扛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多扛一份。
她只怕玺开是为了报恩,才去的黄圃寨。
这孩子欠她的,早已还清了,她不希望他用后半辈子,来还一笔根本不存在的债。
……
次日上午。
百花醉月欢的人来了。
第二十六枝花领着周灵粥进了西门玺开的卧房,带了一大盒疗伤的丹药和几身换洗的衣物。
周灵粥安静地站在师傅身后,目光一直在明蓿脸上打转。
第二十六枝花落座后,不等方景松寒暄完,便笑吟吟地取出了一只玉盒。
盒中是一封合婚书。
男女双方的八字、师承、江湖辈分,以及一道由渔庆湖司正长老顾三思口述的证婚词。
她说,顾三思在断脊山暗河内身受重伤,临死前,曾亲口向她提过,希望她代为照顾门下两个弟子。
明蓿与周灵粥的婚约,便是在那时由双方师长口头定下的。
西门玺开听完,只是抬头看了周灵粥一眼,心中没有多少悸动。
周灵粥的脸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第二十六枝花原以为今天可以敲定婚约,不料明蓿只是将那合婚书轻轻推了回去。
西门玺开说,自己如今失了记忆,既不知这婚约是否属实,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就是那位明蓿,既然如此,便不能贸然应允。若是自己在失忆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份婚约,就是对周姑娘的不尊重,也是对司正长老的不尊重。
第二十六枝花笑了出来,笑得很诱人。
这孩子,连拒绝人的方式,都带着股认真劲儿。
真是个榆木疙瘩!
有方、林二人在侧,第二十六枝花也不便多言,将天命神庙之事告知了西门玺开,就告辞离去。
紧接着,渔庆湖的肖幽尘也到了。
他谈及司正长老,谈及泊焦岛四脉,谈及小郡主来门派学艺,谈了很多,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想请明蓿回渔庆湖。
西门玺开只说自己是西门玺开,而非明蓿,不能再以明蓿的身份回到渔庆湖。
肖幽尘只能黯然离去。
此后的几天,西临城的城主府门庭若市。
各派掌门、长老陆续抵达,每一个踏进这间卧房的人,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每一个离开时,都带着失望。
他们带来一个个消息,下海武林青囊药宗被武林盟派人清算……
他们送来铁矿脉的地契,送来一座城、一片山、一个门派的名分……
西门玺开全都看了,全都道了谢,然后全都拒绝了。
林雱送他的《二十四气枯荣岐黄内经》,西门玺开倒是收下了。
无他,这是一门医道不世绝学,没有什么掌法剑招,纯纯是一本内功心法,修炼出来的内力,用来打斗也是威力平平,比普通内力还低上那么一个档次。
但普通内力可没有疗伤效果,这门绝世内功,其威能完全体现在医道上,伤人不在行,救人一顶一。
至于其他的财富、地位、权势,西门玺开觉得,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得很。
这些轮番上门的拉拢,让方景松忧心不已。
他怕这孩子的精神承受不住,便与林雱商议,调来了一名心理疏导医师,神医詹怜语的师妹,路予桐。
路医师双十年华,气质绝佳,以纱覆面,每日跟在西门玺开身边,不施针不用药,只在适当的时候陪他说几句话,加以音功抚慰,或安静地坐在一旁,熏香养神。
西门玺开起初觉得别扭,后来发现这人从不追问什么,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倒也不觉得讨厌了。
各派见正面拉拢无效,便换了策略,天命联保理事会决定在武林盟中选一群8到12岁的孩子,陪着天命之子一起成长。
向这群孩子灌输人族文明的价值观和历史,希望教化天命之子,以后为保护人族而战、而活。
他们开始往西临城送孩子。
这些孩子的身份一个比一个尊贵,有上九派长老的嫡女,有武林世家的少主,有武林盟成员门派掌门的子女,有被胡杨晓晓屋评为「未来十大天骄」的天才。
他们被各自的师门精心挑选出来,送到西临城,名义上是为了陪伴天命之子成长,实际上每一个孩子背后,都站着一个想在明蓿身边安插眼线的门派。
西门玺开看着一群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小小姐,觉得天命之子这件事越来越棘手,他已被锁死。
他挨个问了名字,栖疏窈窕、迟意、鹤釉糖、水美盼、叶平川、黑骏、栗喵喵、居轩逸、武观俗、罗沦、温浅沫、曲袥。
还有百花醉月欢的周灵粥,渔庆湖的扈星!
这些名字搁在一起,足够开一场江湖少年英雄会。
他问他们:你们愿意跟我去黄圃寨吗?那地方连棵树都没有,水比灵晶还贵。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头。
不知是被师门下了死命令,还是真的想看看他这个「天命之子」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天上也有一份礼物送来!
天行仙艟的使者没有登门,只将一只暗金色的木匣,托胡杨晓晓屋的知巡弟子,送到西门玺开手中。
匣中是天行仙艟新创的掌法——乾坤日月掌!
另附一纸短笺,上书「乾坤颠倒,日月无光;掌分阴阳,气吞万象」。
据天行仙艟书信所说,此掌法足以与江湖上的十大掌法相提并论,只不过从未有人练过而已。
这个世界的武学,古老的,有很厉害的,新创的,也有很厉害的!
总体来说,这个世界的武学是在向前进步的。
西门玺开不识字,将秘籍拿给高奶衣看,高奶衣捧着那本秘籍,手激动得在抖。
黄圃寨一代又一代人,守着快要失传的香谱过日子,何曾见过这种级别的武学!
高奶衣将秘籍翻了一遍,把内功心法和掌式图谱默记于心。
“这门掌法需要阴阳同练,独阳不长,孤阴不生,都练不成。”
“正好,黄圃寨弟子中有女有男,若是能有人将此掌法练成,寨子便多了一重安身立命的底气。”西门玺开真心为黄圃寨着想。
高奶衣摇了摇头。
“天下武学,一般而言,威力越大,所需内功越高,所以,很多功法,大多数人都没法修炼,开基山庄最高典籍,《红照藏血经》,更是要达到传说境界才能修炼。
这本功法很好地避免了这个问题,就连登门境也能修炼,可是,这种秘籍,就要看悟性了,像玺开你这般聪慧之人,尚可能修炼,对黄圃寨普通弟子来说,无异于看天书!”
“有志者,事竟成嘛,有总比没有好,以后这本《乾坤日月掌》,就是黄圃寨的镇派秘籍了!”西门玺开倒是坦然。
高奶衣看着西门玺开,满目柔情。
……
〖各有难处各有苦,
褙禧之地苦中苦,
眼泪都往心中处,
天上无雨地上滑,
自己跌倒自己爬,
自己忧愁自己解,
自流眼泪自抹干,
日头出来点点红,
照进柴房米袋空,
米袋越空越好耍,
只愁命短不愁苦……〗
2月27日,车队在童谣声中,离开西临城,天命联保理事会本打算使用飞行机甲,但西门玺开执意要从地面走。
他在有意无意地争夺对自己的控制权,林、方两位破壁高手站在西门玺开这边,其他几位破壁高手只好作罢。
队伍由武林盟新成立的天保卫队开道,高奶衣亲自驾车,六大神医、冰原七子、方家一家三口随行。
还有各派组成的联合卫队保护。
武林盟已在路途设了临时补给点,每隔四十里便有一处。
周灵粥跟在马车旁边,给西门玺开送来蜜饯。
高奶衣打开蜜饯包裹,发现里面的果肉切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买来的成品。
她默默放进了西门玺开的食盒里,什么也没说。
越往北走,路面越窄,黄土越厚。
一开始还能见到成片的柠条,后来连这些耐旱的灌木也渐渐稀疏了。
驿道两侧开始出现大块大块龟裂的田地,裂缝宽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马车无法再通行,高奶衣背着他走。
马无法再载人,大家只能下马,牵着马走。
沿途的村庄越来越安静,偶尔有孩子跑出来看车队,远远站在土墙根下,光着上身,赤着脚,肋骨一根根凸在皮肤下面,肚子却鼓胀得厉害。
抵达黄圃寨时正值傍晚。
夕阳照在那些沟壑纵横的黄土梁峁上,将整个寨子染成了枯黄色。
寨口站满了人,他们在迎接贵客,也在等待收纳符里的粮食。
高奶衣身影出现的那一刻,跑来几十个孩子,将她团团围住。
她让路予桐接下西门玺开,然后挨个摸着孩子们的头,又从收纳符里一袋一袋往外掏干粮,动作极快极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千百遍的事。
西门玺开没有出声,静静看着高奶衣在那个被夕阳烧红的寨口,把一袋又一袋救命粮食递到那些骨瘦如柴的手里。
她真的是一个观音菩萨,她在拼命,用她能想到的每一种方式,替这十几万人多抢一条活路。
地基不平,天保卫队要找个合适的地方,铲平地基,才能安置房屋符。
夜里,西门玺开暂时被安排在寨中一间砖房里。
说是砖房,其实不过是一间土坯房的外墙,裹了一层青砖贴面。
屋里有一盘土炕和一张缺了条腿用土坯垫着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萤光灯。
林、方二位前辈去周围探查一圈,屋中只有糜若兰和路予桐看护着西门玺开。
这时,高奶衣就推门进来了。
她没有坐,只是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西门玺开。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怎么样,要是开不了这个口,我可以代你说。”
西门玺开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装着蜜饯的纸包,放在桌上。
“周姑娘的蜜饯太甜了,不如黄圃寨的饼子实在。”
高奶衣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
那是自从遇到她以后,西门玺开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轻松。
西门玺开推开窗,望着外面光亮亮的寨子,火把、萤光灯将黄圃寨照了个通亮。
寨子里,忙得热火朝天,朝气蓬勃,牛羊肉烹饪的气味,四处飘散。
他给黄圃寨带来了生机!
他现在很踏实!
高奶衣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稚嫩的侧脸,轻声说:“玺开,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孩子。”
“高姐姐,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你就是我的家人!”
……
黄圃镇附近有一个门派叫做栾槊派。
“掌门,那天命之子去了黄圃寨,我们要不要去瞅瞅?”
“有什么好看的,去了还得随礼,浪费!咱关起门来喝酒,就当不知道!”
“是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