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宄宍曲》夜色署

118、父母 中

　　中海武林，帝都，长公主府。

　　这几天明苜没有再做噩梦，身体的疲惫感也消失了。

　　那天她被抓回来，苜园人变多了，另一部分建筑也被划入苜园，包含高楼，方便她开阔视野。

　　不过，明苜还是变了，她变得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她全身心投入修炼上。

　　她在思考金明灭暗和正气岑岑两招。

　　她始终有一种直觉，金明灭暗不是同归于尽的招数，按照师傅的理解，金明灭暗是以自毁的方式，给予敌人强大的一击，无论有没有杀死自己，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寻找招式，只消耗气血和内力，师傅认为这一招要直接动用丹田本源，以生命力为载体。

　　出手瞬间，主动以封闭全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所有气血回流通道。

　　周身经脉变成只进不出的死路，原本循环滋养脏腑、丹田的气血，再也无法回流养护肉身，所有力量只单向向外爆发。

　　强行压榨丹田本源，内力在胸腔膻中穴强行碰撞对冲。

　　丹田本源在不同流派中，说法也不一样，师傅认为丹田本源是无形无质的阴阳二气。

　　阴阳二气本在丹田内平衡共存，人为强制抽取碰撞，会产生毁灭性爆破力量。

　　但是，那股爆破劲是在体内激发，会直接撕裂五脏六腑，生命火种直接熄灭。

　　师傅的理解：金生明明，生灭灭，生暗暗；人循光光，循衡衡，循心心，循本本真真……

　　金光强行堆叠无尽光明，光明泛滥滋生极致湮灭，湮灭裹挟彻底幽暗；

　　不阴阳轮转，把光明、平衡、本心尽数堆叠充盈，吞并明暗两极，强行一统万物，推翻阴阳制衡。

　　明苜注意到，师傅只看懂了「引爆本源、阴阳对冲、反噬身死」的表层杀伐逻辑，只看见毁灭与牺牲。

　　但她隐约察觉招式藏有更深层次的平衡法门。

　　这几天，她都在凭借直觉推演金明灭暗。

　　纯阳离火，纯阴坎水，水火既济，两仪循环。

　　明苜注意到，如果反着师傅的思虑来，不锁脉封关，反开周身玄关，阴阳不对冲，反让循环相生，阳劲负责杀敌，阴劲负责固本补损，一出一收形成闭环，爆发的力量来自阴阳流转的循环势能，丹田只负责承接阴阳循环流转，全程不损耗一丝先天根基。

　　招式释放完毕，阴阳二气自动回归丹田调和，肉身气血，脏腑经脉，毫发无损。

　　她注意到，师傅可能一开始就错了。

　　阳维脉流耀功伐阳气，阴维脉隐敛循环阴气。

　　纯阳剑诀正面轰向敌人，与此同时，体内阴息自发游走，流经全身经脉，阴阳相生，把外放耗散的阳气，及时补充，这样就保住了流生命力，不至于生机消散。

　　不存在阴阳暴力碰撞，没有反向爆破劲撕裂内腑，丹田本源流转不消耗，只要内力充足，可反复施展，完全不用付出性命代价。

　　这一招的核心就是要将剑招使出来，无论怎么使，结果都是一样的，爆发出来的威力，自然也一样。

　　她有了新的理解：金生明，明生灭，灭生暗；人循光，光循衡，衡循心，心循本真……

　　金光孕育光明，盛极而生消逝，消逝尽头归于幽暗；人依从天光正道，天光秉持阴阳平衡，平衡根植本心，本心最终归顺天地本貌，阴阳流转往复有度，不偏不倚。

　　明苜试了一下，觉得完全通透，她有一种这一招本就该如此使的感觉。

　　2月10日，长公主带来了一对中年夫妇，说是她的“父母”。

　　那妇人哭着要抱她，明苜没有抗拒，乖巧地叫了“爹娘”。

　　三年多不见，她都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了，这两个人跟陌生人似的。

　　在妇人怀里，她的身体是僵硬的。

　　她看着那对夫妇的眼睛，里面没有三年思念的泪光，只有懵懂和敬畏。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父母。

　　二人给她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可是，她大多数都忘了。

　　二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镇长府上，家境宽裕，镇子依山傍河，常有江湖旅人、门派弟子、镖局队伍路过。

　　哥哥沉稳内敛，护着妹妹。

　　妹妹活泼好奇，胆子大，总闯小祸，二人是全镇人都疼爱的小主子。

　　一两岁，兄妹蹒跚学步，妹妹啥也不懂，哥哥却已展现出不一样的聪明。

　　府内后院养了鸡鸭，妹妹追小鸡摔进花丛，哥哥摇摇晃晃跑过去抱住她，自己反倒栽进泥坑，一身脏污，事后哥哥还先给妹妹洗手。

　　兄妹趴在大门口石狮子上看往来路人，见过背着药篓的江湖弟子，妹妹好奇抓人家的草药，被温柔送一颗蜜饯。

　　镇上赶集，下人推着竹制童车带兄妹逛，妹妹伸手抓摊贩的糖画，哭闹不肯撒手，哥哥安静把自己的桂花糕分给她安抚。

　　夜里打雷，妹妹害怕钻去哥哥被窝，兄妹相拥挤在一张小榻，二人靠着彼此安睡。

　　妹妹偷偷溜进书房，撕扯父亲批阅的户籍文书，被哥哥制止，父亲哭笑不得，只能把重要卷宗锁进木柜。

　　兄妹去河边浅滩看渔夫捕鱼，妹妹伸手去碰小鱼差点滑进水里，哥哥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吓得妹妹有一段时间不敢靠近河岸。

　　三四岁，妹妹好奇心爆发，总是闯祸。

　　兄妹隔三差五跑到街头茶馆看热闹，听说书人讲武林盟的故事，哥哥听得入迷，妹妹想象着比划招式，打翻茶摊茶杯。

　　兄妹偶遇路过的军队甲士，兄妹追在军士身后，看长刀劲弩，甲士心软，拿出小木雕刀送给二人。

　　兄妹去许记药铺串门，妹妹缠着许医师要蜜炼甘草，许七姑让他们自己玩儿，妹妹偷偷抓药材把玩，把晒干的红花撒得满地都是，哥哥主动站出来替妹妹认错。

　　至圣先贤神庙庙会放花灯，兄妹各拿一盏荷花灯放到河面，妹妹贪玩追飘走的花灯，险些踩空石桥，哥哥牢牢牵住她的手腕。

　　后院栽种果树，二人爬矮桃树摘桃子，哥哥登高采摘，树下妹妹只顾接果子，不小心摔落，哥哥立刻跳下树护住她，自己磕破膝盖。

　　兄妹偷偷翻出父亲存放的精美短剑，跑到郊外空地模仿招式，妹妹挥舞短剑割坏衣袍，哥哥独自承受父亲训斥。

　　兄妹到镇子后山浅坡采野花，撞见练剑的江湖散人，对方见孩童纯粹，简单教二人基础吐纳小法门，哥哥很喜欢。

　　7月1日汇光节，父母买了一只温顺小狗，兄妹不时带着小狗在街巷闲逛，嘴里叼着零食，全镇孩童都羡慕兄妹。

　　8月8日涣阴节，街坊农户送来新收瓜果，兄妹拎着小篮子，挨家挨户分送点心，兄妹待人温和，全镇百姓都夸赞是一双懂事儿女。

　　但是樊大娘在背后偷偷议论，嫉妒母亲，母亲从那以后再不和樊大娘说过，让樊大娘很害怕，登门道歉，但母亲还是不理她。

　　邻户孩童欺负别的小孩，妹妹上前阻拦，哥哥站在妹妹身前护住她，有理有据劝解，小小年纪已有气度，大家都传颂哥哥神童之名。

　　五岁，兄妹已经初具心性，更为懂事，懂得担当。

　　父亲处理民间纠纷，兄妹安静站在厅堂侧旁旁听，学着分辨是非，妹妹会直白说出对错，哥哥默默思考前因后果。

　　有受伤的江湖旅人路过小镇求医，暂住镇长府，兄妹每日送去温水、糕点，好奇询问外面武林的见闻，听闻不少江湖逸事，但是哥哥会将妹妹护在身后。

　　家里请了先生，教授学问，妹妹坐不住总走神，哥哥耐心教妹妹认字，背诵短句。

　　镇上突发小规模瘴气，渔庆湖弟子前来分发防疫草药，兄妹主动帮忙分发药包，哥哥教妹妹学着辨认简单解毒花草。

　　一家人去郊外峡谷游玩儿，偶遇小豺狗，妹妹受惊僵在原地，哥哥挡在她身前，捡起石块驱赶野兽，事后哥哥手脚发抖，却温柔安抚妹妹。

　　镇上孩童攀比兵器、武学，有人嘲笑兄妹年纪小不懂武功，哥哥不与人争执，只拉着妹妹回家，私下向父母表达想要学武的想法，哥哥想拥有保护妹妹的力量。

　　2月2日，紫薇祭，全镇设宴，兄妹作为镇长子女，代表父亲向全镇老人奉花酒，举止得体，尽显教养。

　　妹妹偷偷收藏各色奇奇怪怪的小物件：镖局掉落的箭羽、医门剩下的干花、江湖人遗留的碎玉，哥哥专门找小木盒帮她收纳，替她保守秘密。

　　……

　　点点滴滴，待二人说完，明苜已经哭成泪人。

　　明尚德和商文沁也满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