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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鬼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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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二月，天空还飘着雪。
而阿宁仍是吭哧吭哧卖力的洗着衣服。她进宫已经三个月了，除了每日洗衣服手有点红，其他都好，起码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比起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她已心满意足。
初春的寒气慢慢扩开，只往人的骨缝里钻，周边除了窸窸窣窣的洗衣声，还有夹杂着轻声的抱怨，阿宁的手泡在冰水里，有些肿，一些地方已经破皮了，但这放在以前，算是享福了。
阿宁想起去年的冬天，她还赤脚走在街上，血混着脓淌着，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红印子，像梅花似的，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痛。
现在回忆着，她已经想不出那时的感受了，只记得疼，冷，脑子也昏厥发沉，这年的冬天比往日都要冷，也比之前更难讨到吃食。听说是因为边关动乱，百姓把家中的余粮尽数上缴，自个都过的紧巴巴的。
阿宁不懂这些，她要不到饭，只能早早的回到破庙，啃着那块冰冷发硬的馒头，那馒头放了多日早就坏了，馊味熏的呛人，她一边干呕一边啃着，她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滑落，有点咸。
那时候的她想，自己真是丫鬟身子小姐命，其他乞丐只要要到了东西，甭管是什么都吃的津津有味，唯独她半吞半咽才强撑着吃下，那天的雪也是这样飘啊飘，白的晃眼，要不是别人舍不得女儿吃苦，花钱让她替着进宫，她怕是已经死了。
流落在街上的小乞丐向来都没什么好下场，想到这，阿宁轻轻呼了口气，然后偷偷从衣袋里拿出颗蜜饯塞进嘴里。
真甜啊。
她这辈子除了那日的胡饼，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东西了。
“死丫头又在偷懒。”周嬷嬷粗哑的嗓门猛的炸响，没等阿宁反应过来，耳朵就被人狠狠拧住了。
“嬷嬷，轻点，饶了我吧。”阿宁疼的龇牙咧嘴，身子不得不跟着周嬷嬷的手劲过去。
周嬷嬷生得膀大腰圆，一双三角眼睛斜着瞧人，满脸横肉都透着刻薄，“死丫头，要是弄脏了贵人的衣裳，把你皮扒了都赔不起。”
“好嬷嬷，你轻些，我知道错了。”阿宁好生好气的求饶，陪着笑脸，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嬷嬷，这是我孝敬您的，你拿去吃茶，消消气，别和我一般见识。”
周嬷嬷眼珠骨碌转着，不动声色的收下钱，冷哼着，“你这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要不是我替你打点着，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是是是。”阿宁忙用手在衣服上擦干水渍，然后讨好的给周嬷嬷按起了肩膀，“我年纪轻不懂事，都是仰仗嬷嬷您，日后要是有什么好差事，可别忘记我。”
周嬷嬷面对这般奉承很是受用，这丫头倒是上道，要是别的姑娘给当众责骂早哭红眼了，她倒是面皮厚，说起话来也是面面俱到。
阿宁这些日子没少在周嬷嬷身上花心思，自己大半的月例银都折在她身上了。虽然在浣衣局不用忍饥挨饿了，但是月例低，所以她盘算着换个好差事，日后等二十五岁出了宫，就拿着钱买一栋小宅子，再置块地，若运气好，还能找个好男人嫁了，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为了块破馒头，在乞丐堆里争得你死我活。
她美滋滋的规划着未来，却见周嬷嬷眉毛一挑，“行了，你个死丫头，赶紧把熨好的衣裳给刘美人送去，可别说嬷嬷我没照顾你，一般人想在主子面前露脸都没这个机会。”
这真是喜从天降，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阿宁咧嘴笑着，傻呵呵道，“谢谢嬷嬷，我若真能在贵人面前长脸，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奶奶，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周嬷嬷在宫里那么多年了，哪里听不出这是场面话，没搭腔转身就走了。阿宁欢天喜地的进了屋，对着镜子理理自己松散的发髻，想尽量在贵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她瞧着镜子里面黄肌瘦的自己，有些苦恼了，主子们向来喜欢皮相好的，尤其是眉目清秀看着端正老实的丫头。
其实她生的不错，一双眼睛亮亮的特别有神采，下巴也是尖瘦尖瘦的，只是这两年在外吃了不少苦，脸颊凹陷进去，肤色也因风吹日晒而有些黢黑暗沉，乍一看其貌不扬，得好好将养一下才行。
阿宁刚刚升起的兴奋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不过一会她便重新拾掇好心情，她虽然不出众，但是总比长得惹眼好，前阵她见过的小蝶那叫一个水灵漂亮，阿宁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她生的很白，身形高挑丰满，眉眼有些勾人，像朵花似得。
但就这么漂亮一姑娘只是在路过御花园时，对着皇帝多笑了一下就给主子娘娘打死了，说她狐媚惑主不安分。
燕儿说那天小蝶抬回来已经不成人形了，血肉模糊的，当天就咽了气，阿宁胆小缩在屋子里没去看，这样瞧不打眼也有不打眼的好，起码不会招主子娘娘的嫉恨。这群娘娘里就数刘美人为人和善，她若老实本分的干活，美人不会亏待她的。
想到这，阿宁心情轻快不少，她哼着小调走在小道上。
此时的雪已经停了，天也暗了下来，地上湿漉漉的有些滑，阿宁的裙摆扫过地上，被雪浸的有些发沉。
真是个见鬼的天气，她抓紧步伐想快些走到刘美人的寝殿，却瞧见湖岸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长袍，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乍一看像水鬼似得，风拂过枝丫，发着诡异的声响。
阿宁吓了一激灵，立马冒出许多深宫传闻，什么妃子上吊，跳井，含冤而死，怨气重，乖乖今天她的小命不会交代在这里吧。
阿宁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燕儿讲的小蝶被抬回来的样子，浑身是血，不成人形。她的腿开始发抖。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条路是去刘美人寝殿的必经之路，除非她现在跳湖里游过去，这对阿宁这个旱鸭子来说可够呛的，而且跳水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嘛。
阿宁睁大眼瞪着水鬼，最后只能想到一个最笨的办法，那就是闭上眼睛走过去，她絮絮叨叨：“菩萨保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小心翼翼在黑暗中摸索着，往日里短短一条路变得格外长，她心扑通扑通跳着，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着。
“什么人！”
水鬼讲话了，阿宁吓得一激灵，脚下一滑直直的往前扑。
她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很冷很冰，滑滑的，像是人的皮肤，阿宁小心翼翼睁开眼，天老爷菩萨，鬼都长那么好看的吗，比庙里供奉的神仙还漂亮哩，但是再漂亮的鬼也是鬼，阿宁弹跳起身，哆嗦的缩在一边，吓得都不敢跑了。
那水鬼动了，他眼睛黑漆漆的，直勾勾的盯着阿宁，阿宁快缩成鹌鹑了，听以前庙里的乞丐讲，越漂亮的妖怪越会勾人，只要给勾走那心肝肺都要给挖了吃了。
观世音菩萨，她平日虽然没供奉，但是可没少拜各路神仙老爷，总不能真让她给水鬼吃了去。
阿宁缩着小步移动着，那水鬼动了，从袖子里抽出什么亮亮的东西。
亮光有些晃眼，一下就把阿宁的记忆勾出来了，几年前她刚刚做乞丐，那时候她年纪小，嘴巴笨，讨不到吃的，饿的快死得了，她躺在路边眼睛冒着白光，就剩下一口气吊着。
在她要死的时候，一辆马车驶过来，里面的人扔下了几块胡饼和玉佩，阿宁那时候饿的前胸贴后背，忙不迭的往嘴里塞饼，一边死死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离去，那块玉佩阿宁当了，老板说不值什么钱，给换了半两碎银子，阿宁就靠着这笔银子买了吃的，抓了药活了下来。
此时恩公的脸和水鬼重叠在一起，阿宁死都不会忘记自己看见的那张脸。
阿宁试探开口，“恩公？”
水鬼没动，只是勾勾手指，示意她过来。
阿宁终于看清了恩公手里拿着的东西，是匕首，不好，恩公要自尽！
说时迟那是快，阿宁一个猛扑一下拽住了水鬼的手腕，水鬼应该也没想到阿宁的手劲会那么大，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恩公，别想不开啊。”阿宁轻松夺下匕首，眼睛亮晶晶的，“恩公，还记得我不，你曾经给了我几块胡饼，要不是你，我早就饿死哩。”
水鬼低头看着眼前黑瘦的女孩，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他想甩开阿宁的手，却被她死死拽着，阿宁怕他想不开用了十成的力气，这个力道足以捏断小孩的手腕。
见对方没反应，阿宁有些失落，他应该是不记得自己了，但是她很快打起精神，开始劝导起来，“恩公，有什么想不开和我说，我说不定可以帮你呢。”
水鬼的脸色有些发青了，阿宁看着对方单薄的衣裳，以为是冻的，真不知道是哪位主子娘娘那么狠心，那么漂亮的人也舍得下手，怕不是嫉恨恩公的美貌，主子娘娘们心眼忒小了，连男人都酸。
阿宁嘀咕着，又看了眼恩公，差点也给勾去了，乖乖，怪不得娘娘嫉恨，这长相就是那几位娘娘加起来都比不过，这应该就是燕儿嘴里常说的祸水，别说娘娘，她都有些看傻了。
想来恩公家道中落，在宫里当差又受排挤，一时间想不开，想跳湖自尽，没成想被她撞见了，这才出此下策，想给自己一个痛快。
阿宁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救命之恩大过天，她在口袋里摸索着，里面还有两块碎银子和铜板，她犹豫了会，咬牙掏出两块碎银子塞恩公手里，“恩公，我今天就带了这些来，你放心，以后我有出息了我罩着你，你若钱不够使只管来浣衣局寻我，我叫阿宁。你和里面管事的周嬷嬷说一声就行。”
阿宁说的情真意切，眼睛泛起汪汪的泪花，要知道这是她大半身家了，她肉疼的紧。
这银子似乎有些烫手，恩公一直推拒不要，阿宁索性直接塞到他怀里，“恩公，我现在还要给美人送衣服呢，匕首我给你扔湖里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阿宁说完急匆匆的提起篮子离去了，全然不知身后的水鬼眼神阴鸷，死死的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