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主唱我还贝斯手呢！》沐知春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我真的是来参观的
　　江季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了周也的邀请。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江季池正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发呆，想着晚饭吃什么，突然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一掌，差点把早饭都给拍出来。
　　“老江！江湖救急！”周也那张脸凑过来的时候，江季池就知道准没好事。这家伙是他们班的文艺委员，长得人模狗样，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上学期忽悠他加入合唱团，结果去了才发现是给校领导表演的“面子工程”，站台上张嘴假唱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干。”江季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别啊，我还没说啥事呢！”周也绕到他面前，双手合十，“真的，特简单，你就跟我去一趟就行，什么都不用干。”
　　“上次你也这么说的，然后我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对着校长假唱了四十分钟，脖子都僵了。”
　　“这次不一样！”周也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我们乐队缺个人，你就去充个数，坐那弹两下就行，没人听得出来。”
　　江季池斜眼看他：“你们乐队？”
　　“对啊，我刚组的，叫……咳，名字还没定，反正就是玩玩嘛。”周也挠了挠头，眼神有点飘，“主唱是我，鼓手是隔壁班的许墨，吉他手是高二的沈放，现在就差个贝斯手。”
　　“那你找别人去，我又不会弹贝斯。”
　　“不用会！”周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你就拿着贝斯坐在那，假装在弹就行！反正台下那些人也分不清贝斯和吉他的区别，咱们主打一个氛围感！”
　　江季池沉默了五秒钟，试图从周也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失败了。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但你帮不帮？”
　　“不帮。”
　　“一顿火锅。”
　　“不去。”
　　“两顿。”
　　“……”
　　“再加一周的早餐。”
　　江季池看着他，叹了口气：“周也，你知道你这样显得很卑微吗？”
　　“知道，”周也点头如捣蒜，“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江季池想了想，最终还是屈服在了火锅和早餐的双重诱惑之下。反正就是去坐一下午，装模作样地拨两下弦，又不会少块肉。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周六下午两点，江季池按照周也给的位置，找到了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的一间废弃活动室。说是活动室，其实就是一间被学校遗忘的小平房，门口堆着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泥，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两块，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
　　他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劝退。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地上铺着几块旧地毯，墙角堆着几个音箱和功放，看起来像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正中央摆着几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加上周也，一共三个。
　　周也看到他来了，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老江！你可算来了！”
　　“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江季池环顾四周，觉得这房间的隔音效果大概跟纸糊的差不多，“不会被投诉扰民吗？”
　　“放心，旁边都是废弃仓库，没人住，”周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另外两个人面前，“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江季池，以后就是我们乐队的贝斯手了！”
　　江季池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自己只是来“充数”的，就被周也按到了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高个，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手里拿着一对鼓棒，正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这是许墨，我们的鼓手，”周也介绍道，“别看他这样，打鼓贼猛。”
　　许墨抬头冲江季池点了点头，话不多，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另一个男生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听到介绍才抬起头来。这人看起来比他们大一点，五官挺端正，就是表情有点冷，穿着一件黑色的乐队T恤，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专业你们都是菜鸡”的气场。
　　“这是沈放，高二的，吉他手，”周也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技术特别牛，就是人有点傲。”
　　沈放看了江季池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玩手机了。
　　江季池觉得这个“有点傲”的评价大概说得太客气了。
　　“行，人到齐了，”周也搓了搓手，一脸兴奋地从墙角拎起一个琴包，拉开拉链，掏出一把黑色的贝斯递给江季池，“来，试试手感！”
　　江季池接过贝斯，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琴身是哑光黑，品丝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把贝斯挂在肩上，手指搭在弦上，然后——
　　然后就不知道该干嘛了。
　　他压根就不会弹贝斯。
　　周也显然也没指望他会，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谱子递给他：“你看，这是最简单的根音，你就照着这个按，一个指法管一整段，闭着眼睛都能弹。”
　　江季池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简谱，上面画着几个数字和箭头，看起来确实不难。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大概就是把手指按在对应的品上，然后拨弦就行了。
　　“试试呗，”周也鼓励道，“先随便弹两下感受感受。”
　　江季池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搭在E弦上，用力一拨——
　　一声沉闷的嗡响在房间里炸开，带着一股粗糙的震动感，从琴身传到他的胸口，震得他愣了一下。
　　说实话，感觉还挺爽的。
　　他又拨了一下A弦，又是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共振一样。江季池忍不住又拨了几下，越拨越觉得有意思，虽然完全不成调，但那低沉浑厚的音色让他莫名有种“老子很酷”的感觉。
　　“怎么样？是不是很带感？”周也凑过来，笑得一脸灿烂，“我跟你说，贝斯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没了它整个乐队就跟没骨头似的。”
　　江季池抬头看他：“你不是说我就坐着假装弹就行吗？”
　　“那是之前说的，”周也理直气壮地说，“但现在你都摸到琴了，总不能真就坐那装样子吧？多没意思！”
　　“……”
　　江季池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套路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也硬是拉着他把那首曲子的贝斯部分练了十几遍。说是练，其实就是反复重复那几个根音，江季池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面总算能卡着节拍把音符一个个拨出来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周也在一旁激动得直拍手，“保持住！再来一遍！”
　　许墨坐在架子鼓后面，跟着节奏轻轻敲着鼓沿，嘴里默念着拍子。沈放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说话，偶尔拿起吉他弹两段solo，手指快得像是在琴颈上跳舞，看得江季池一愣一愣的。
　　“沈放的技术是真的牛，”周也在休息的时候凑到江季池耳边小声说，“我听人说他是从小练古典吉他的，后来转的电吉他，基本功特别扎实。”
　　“那他怎么会来咱们这个草台班子？”江季池不解地问。按照沈放的水平，随便找个正经乐队都比跟他们几个瞎混强。
　　周也嘿嘿一笑：“因为他跟我打赌输了。”
　　“……什么赌？”
　　“我说我能在一周内组个乐队出来，他不信，然后我们就打了个赌，谁输了谁请一个月的午饭。”
　　江季池沉默地看着他：“所以你组乐队就是为了赢一顿午饭？”
　　“当然不是！”周也义正言辞地说，“我是为了证明我的组织能力和号召力！午饭只是附带的奖励！”
　　“……行吧。”
　　休息了一会儿，周也说要把今天练的曲子完整过一遍。江季池重新背上贝斯，手指搭在琴弦上，心跳莫名有点快。
　　“别紧张，”周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是玩，错了也没关系。”
　　江季池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下。
　　“来，一二三——”
　　周也的声音一出来，江季池就知道为什么他说自己是主唱了。那嗓子是真的亮，虽然不是那种专业的唱腔，但胜在有力量，有感情，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砸墙，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许墨的鼓点紧跟着进来了，咚咚咚的底鼓震得地板都在抖，镲片的金属声清脆利落，节奏稳得像一台节拍器。江季池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偷偷练了很久，因为那鼓点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新手能打出来的。
　　然后轮到他的贝斯了。
　　江季池的手指按在指板上，跟着记忆里的节奏拨了下去——
　　嗡。
　　第一个音还算准，第二个音慢了半拍，第三个音直接按错了品，发出一声跑调的闷响。他赶紧调整手指，结果越急越乱，后面的几个音全部糊在一起，跟周也的歌声和许墨的鼓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停停停——”周也喊了一声，所有人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放终于放下了手机，抬起头看了江季池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第一次弹？”
　　江季池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还行，”沈放说了一句，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江季池不确定这句“还行”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安慰他，但至少沈放没有直接甩手走人，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没事没事，多练几次就好了，”周也连忙打圆场，“咱们又不是要出道，慢慢来嘛。”
　　许墨在旁边点了点头，手里的鼓棒在空气里画了个圈，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季池低头看着手里的贝斯，琴弦上还残留着他刚才慌乱中留下的指纹。说实话，他本来真的只是想过来坐一下午就走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虽然弹得一塌糊涂——但他竟然觉得有点开心。
　　那种四个人一起制造出声音的感觉，哪怕那声音很难听，也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再来一遍吧，”江季池抬起头说。
　　周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江季池嘛！”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点，第三遍又好了一点。等到第五遍的时候，江季池已经基本能把根音卡在拍子上了，虽然偶尔还是会跑偏，但至少不会再出现那种灾难性的断档。
　　“进步很大啊，”周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再练几天，咱们就能出去演出了！”
　　“演出？”江季池瞪大眼睛，“你还真想演出？”
　　“当然了！”周也理所当然地说，“不然组乐队干嘛？自己关起门来玩多没意思，得让别人也听听啊！”
　　江季池想说“就咱们这水平，确定不是去丢人的吗”，但看到周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他就是个充数的，到时候真要演出，大不了站在后排假装在弹。
　　“对了，”周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咱们得给乐队取个名字，我想了几个，你们看看哪个好。”
　　他把纸摊开放在桌子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名字：
　　1. 期末考试全队
　　2. 放学别走
　　3. 噪音污染
　　4. 七分熟
　　5. 咸鱼翻身
　　江季池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些名字是你上课的时候想的吧？”
　　“你怎么知道？”周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数学课想的，效率特别高。”
　　许墨凑过来看了看，指了指第三个：“噪音污染，这个挺贴切的。”
　　“是吧？”周也得瑟地说，“我也觉得这个好，一听就很朋克！”
　　沈放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那张纸，淡淡地说：“随便。”
　　“那就暂定‘噪音污染’了，”周逐一锤定音，“等以后想到更好的再换。”
　　江季池觉得这个名字大概率是换不了了，因为以周也的性格，一旦定了就不太可能改。
　　接下来的一周，江季池每天放学后都被周也拉到那间破活动室里练琴。从最开始的手指僵硬、按不准品，到后来慢慢能找到感觉了，甚至还能在根音的基础上加一些简单的变奏。
　　周也说得没错，贝斯这个东西，入门是真的不难。难的是弹得好听，弹得有味道，弹得让人听了之后觉得“哇这个贝斯手好牛逼”。
　　江季池目前离那个境界还有十万八千里，但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这个乐器了。
　　那种低沉的、沉稳的声音，不像吉他那样张扬，却撑起了整首歌的骨架。它不显眼，但没有它，所有的高音和中频都会失去依托，变得轻飘飘的。
　　就像周也说的，贝斯是乐队的骨头。
　　周五晚上，四个人又聚在活动室里排练。这一次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一首歌从头到尾完整地顺了下来，中间几乎没有明显的失误。江季池的贝斯虽然还是简单得可怜，但至少没有再拖后腿了。
　　“漂亮！”周也放下话筒，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咱们终于能完整地弹完一首歌了！”
　　许墨从鼓后面探出头来，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还可以。”
　　沈放把吉他放下来，看了江季池一眼，这次的表情认真了一些：“贝斯进步了。”
　　这四个字从沈放嘴里说出来，含金量比周也说一百句夸奖都高。江季池心里有点小得意，但面上还是故作淡定地说：“还行吧，主要是这首简单。”
　　“下周咱们排第二首，”周也已经开始翻手机里的谱子了，“我选了几首，难度稍微大一点，但应该没问题。”
　　“等一下，”江季池打断他，“你说的演出，到底是什么时候？”
　　周也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心虚：“呃……其实吧，我已经报名了下个月的校园文化节。”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下个月？！”江季池差点把手里的贝斯扔出去，“就咱们这水平，下个月就要上台？！”
　　“还有一个多月呢，来得及来得及，”周也连忙摆手，“而且又不是什么大型演出，就是文化节中间的暖场节目，台下也就几百号人……”
　　“几百号人？！”江季池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周也，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我相信你们！”周也一脸真诚地说，“特别是你，老江，你这周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再练一个月，肯定没问题的！”
　　江季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贝斯，琴弦上还残留着他练习时留下的温度。
　　一个月的时间，够他从一个完全零基础的菜鸟变成能上台演奏的贝斯手吗？
　　他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竟然有点期待。
　　“行吧，”他叹了口气，“要是搞砸了，你得请我一年的饭。”
　　“成交！”周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旁边的许墨和沈放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许墨低头笑了笑，沈放则是微微摇了摇头，但嘴角似乎也弯了一下。
　　排练结束后，四个人一起走出活动室。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周末，要不要加练？”周也一边锁门一边问。
　　“我上午有事，下午可以，”许墨说。
　　“我都可以，”沈放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江季池。
　　江季池想了想，本来想说明天想休息一天的，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下午吧，上午我要补觉。”
　　“那就下午两点，老地方见！”周也拍了拍手，“散会！”
　　四个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江季池背着那把借来的贝斯，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排练时的旋律。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学乐器，更没想过会跟几个人一起组乐队。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懵。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四个人，四件乐器，四种完全不同的性格和背景，却在同一个节奏里找到了某种共鸣。哪怕他们的技术还很粗糙，哪怕他们的配合还很生疏，但那一刻，他们是真正地在“一起”做一件事。
　　江季池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也发来的消息：
　　“老江，今天辛苦了！早点睡，明天继续加油！ps：别忘了你是我们乐队的贝斯手，不是充数的！”
　　江季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背着贝斯上了楼。
　　好吧，也许他真的不只是来充数的。